百草秘境的生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阻隔在南麓,北麓的风刮过脸颊时,已带着能割开皮肉的寒意。穆清平的道袍早已被雪水浸透,冻硬的布料摩擦着腰间的药篓,发出 “沙沙” 的轻响。他丹田内的乙木灵气仅存三成,每一次催动灵力赶路,经脉都像被冰针穿刺,疼得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荒凉。参天古木变成了枝干虬结的耐寒松柏,松针上挂满半尺长的冰棱,风一吹便簌簌坠落,砸在裸露的黑色岩石上碎裂开来。地面的积雪没及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要陷进雪窝,再借着灵力拔出来,鞋底的冰碴子早已磨破了脚掌。但穆清平不敢慢,沈砚识海的裂痕每多存在一刻,就多一分彻底溃散的风险,冷凝霜的命源更是如同风中残烛,他怀里的丹瓶已经空了大半,能吊住两人生机的丹药,只剩最后一枚。
终于,环形雪山围拢的幽深山谷出现在视野里。谷底那汪潭水让穆清平的呼吸骤然停滞 —— 水色是纯粹的幽黑,像是用浓墨熬煮过,连头顶稀薄的天光落进去都被彻底吞噬,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却透着一股 “死寂” 的诡异。尚未走到潭边三丈,一股直钻神魂的寒意便顺着毛孔涌入,穆清平的睫毛瞬间结了层白霜,连运转灵力的速度都慢了半拍,识海边缘竟泛起了细微的冰碴。
“这便是养魂潭。” 穆清平从怀中取出巡天星核,掌心的温度让星核表面的星纹亮了亮。他记得秘境之灵的叮嘱,需以精纯星力为引,可他并非星修,只能将全部心神沉入星核,试图唤醒其中的力量。指尖刚触到星核的瞬间,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星力便顺着指尖涌入,这股力量与沈砚的混沌星衍之力同源,却更显纯粹,显然是星核在秘境灵气的滋养下,恢复了几分本源。
穆清平捧着星核,一步步走向潭边。当他踏入潭水十丈范围时,星核突然挣脱掌心,悬浮在半空绽放出璀璨星辉。星辉如同一道银色的绸带,缓缓探入幽黑的潭水,原本死寂的水面竟泛起了涟漪,涟漪扩散之处,幽黑的水色如同被劈开的墨汁,向两侧退去,露出下方由星光凝聚而成的阶梯 —— 阶梯每一级都泛着柔和的银光,边缘流淌着细碎的星屑,将周围的寒意隔绝在外。
“果然可行。” 穆清平松了口气,抬脚踏上第一级阶梯。星光的暖意顺着脚底涌入,驱散了些许寒意,但越往下走,潭水深处传来的魂力波动就越磅礴,那股波动带着 “滋养” 与 “霸道” 双重特质,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警告。他握紧腰间的药锄,丹师特有的敏锐让他察觉到,这潭水的魂力虽能养魂,却也藏着吞噬神魂的隐患,秘境之灵说的 “考验”,绝非虚言。
阶梯尽头是处圆形平台,大小刚够容纳三人,平台中央的水洼泛着乳白色的光晕,与周围幽黑的潭水形成鲜明对比。那便是养魂潭的核心泉眼,魂力波动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温和中透着深邃,仿佛蕴藏着漫天星辰的力量。穆清平刚想靠近,便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挡住,屏障传来排斥的意志,像是在审视他的内心,冰冷而纯粹。
“心怀守护执念者,方可承其魂力冲刷。” 秘境之灵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穆清平闭上眼,识海深处翻涌起过往的画面 —— 二十年前,他刚入星火阁,冷凝霜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偷偷把师父赏的疗伤丹塞给他,说 “穆叔炼丹辛苦,不许累倒”;隐雾峡突围时,沈砚浑身是血地将冷凝霜护在身后,笑着说 “前辈放心,我能撑住”;星火阁覆灭那天,兄弟们用身体挡住司命府的追兵,最后回头喊的是 “穆先生,带阁主走”;还有他年轻时在丹炉前立下的誓言,要以丹道济世,不让无辜者死于病痛……
这些画面如同星火,在他被寒意侵袭的识海深处燃起。他的道心在此刻变得澄澈无比,没有贪念,没有畏惧,只有 “救沈砚、护冷凝霜、守星火阁传承” 的执念。穆清平缓缓睁开眼,向前迈出一步,无形的屏障如同水波般散开,没有再阻拦。他走到泉眼旁,取出早已备好的暖玉瓶 —— 这玉瓶是用南疆暖玉雕琢而成,能中和潭水的至寒,避免魂力在储存中流失。
当暖玉瓶的瓶口触及乳白色的潭水时,异变陡生。
轰!
一股比之前磅礴百倍的魂力混合着极致寒意,顺着玉瓶疯狂涌入穆清平体内,像是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识海,又像是狂暴的洪水冲垮堤坝。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指尖的暖玉瓶险些脱手。识海瞬间被冰封大半,那些被强行勾起的心魔与杂念如同毒蛇,疯狂撕咬着他的核心意识 —— 有丹道瓶颈的焦躁,有星火阁覆灭的愧疚,还有面对司命府时的无力……
七窍开始渗出淡金色的血珠,那是金丹修士的本命精血,唯有神魂承受极致冲击时才会外泄。穆清平的牙龈被自己咬碎,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但他死死攥着暖玉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嘶吼:守住!沈砚还在等,冷凝霜还在等,他不能倒下!
毕生修炼的丹心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韧性。乙木灵气本就以 “温和坚韧” 着称,他的道心如同扎根石缝的古松,任凭狂风暴雨侵袭,根系却越抓越牢。那些关于守护的回忆化作灯塔,在冰封的识海深处亮起,指引着他未被吞噬的意识,一点点抵御魂力洪流的冲刷。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失去了意义。穆清平感觉自己像是在冰窖里泡了千年,又像是在火海中炙烤了万载,神魂被撕裂又重组,被冰封又解冻。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意识快要涣散时,那股狂暴的冲击力突然减弱,如同退潮般收敛回潭水中。
他瘫坐在平台上,道袍被冷汗和淡金色血渍浸透,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识海虽然依旧刺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练纯粹 —— 那些心魔杂念被魂力彻底冲刷干净,他的丹道心境竟突破了瓶颈,距离元婴境仅差一步之遥。
暖玉瓶已经盛满了乳白色的潭水,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星屑,散发着令人安心的魂力波动。穆清平用最后一丝力气将玉瓶塞进怀里,紧紧按住,仿佛那是他的性命。他挣扎着站起身,沿着星光阶梯往回走,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却异常坚定。当他踏出潭水的瞬间,身后的星光阶梯与入口同时消散,幽黑的潭水恢复了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穆清平顾不上调息,转身就往南麓狂奔。北麓的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急切。他能感觉到,怀中的养魂潭水正在缓慢流失魂力,必须在半个时辰内赶回竹楼,否则沈砚的神魂就错过了最佳救治时机。
竹楼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穆云靠在门口,一手握剑,一手按在冷天锋的腕脉上 —— 冷天锋的气息已经平稳,却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龙魂精粹的药力需要时间彻底化开。冷凝霜坐在沈砚的竹榻旁,指尖的星火灵力小心翼翼地萦绕在沈砚眉心,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却依旧苍白,每一次催动灵力,都要承受命源传来的刺痛。
“冷姑娘,你歇会儿吧,你的命源还没稳住。” 穆云低声劝道,他能看到冷凝霜的唇瓣已经失去血色,指尖在微微颤抖。
冷凝霜摇头,目光落在沈砚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没事,这样能帮他稳住识海的裂痕。” 她能感觉到,沈砚的神魂正在一点点消散,若不是青铜残书的青芒护着,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竹楼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穆云立刻握紧长剑,警惕地看向门口,冷凝霜也瞬间绷紧身体,星火灵力在掌心凝聚。当看到穆清平浑身是血、踉跄着闯进来时,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又瞬间提起心来。
“师…… 师尊!” 穆云冲过去扶住穆清平,看到他七窍的淡金色血珠和涣散的眼神,心脏猛地一沉,“您怎么伤成这样?潭水……”
“水…… 拿到了……” 穆清平推开穆云,从怀里掏出暖玉瓶,塞进他手中,“快!用星辰蕴神术,渡入沈小友识海!晚了就……” 话没说完,他便眼前一黑,倒在穆云怀里,彻底昏迷过去 —— 连续的奔波、极致的考验,终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穆云抱着师父,又看了看手中的暖玉瓶,急得满头大汗。他会的是星火阁的近战功法,压根不懂什么星辰蕴神术!冷凝霜也凑过来,看着瓶中泛着星屑的潭水,眼中满是焦急,她尝试用星火灵力触碰玉瓶,却被潭水的至寒之力弹开,根本无法引导。
就在两人手足无措时,沈砚怀中的青铜残书突然发出嗡鸣,柔和的青芒从书页间溢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道玄奥的符文。符文流转间,竟勾勒出一套完整的灵力运转轨迹,轨迹中蕴含着引动周天星力的奥义 —— 正是星辰蕴神术的入门法门!更奇妙的是,符文旁还浮现出一行小字:“以星力为引,以执念为桥,渡魂入识,重塑魂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