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堂偏殿,四壁由千年玄冰铸就,寒意刺骨,气氛凝重得如同极地冰原上压顶的乌云。
执法殿长老严锋的话语,字字如冰锥,敲在沈砚心头,激起层层寒意。阴九失踪,现场留有激烈的战斗痕迹,最后传回的定位与沈砚当日前往藏锋阁的路径恰好重合,再加上预备队时期那场众人皆知的“过节”——彼时韩厉寻衅滋事,阴九不仅在场,还隐隐有煽风点火之意。这一切线索串联起来,赫然构成了一条极具指向性的证据链,将嫌疑牢牢锁在了沈砚身上。
沈砚心念电转,瞬间便看穿了司命府的毒辣用心。这是一记一石二鸟的毒计,既能拔掉阴九这个可能已经暴露、或是失去利用价值的暗桩,又能将祸水引向他这个刚刚崭露头角、且已触及他们核心秘密的眼中钉。无论最终能否坐实罪名,至少能让他陷入执法殿的调查漩涡,分散精力,甚至可能借助玄天剑宗门规将他暂时羁押,彻底打乱他追查司命府线索的节奏。
心念疾闪间,沈砚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错愕与凝重。他迎着严锋那锐利如出鞘长剑的目光,不闪不避,微微躬身拱手,语气坦然:“严长老明鉴。晚辈当日确曾前往藏锋阁领取赏赐,路径或许与阴九道友的巡逻区域有所重叠,但晚辈一路御空而行,速度不慢,并未遇见阴九道友,更未察觉任何异常打斗的气息。至于预备队时的些许摩擦,不过是同门间的小口角,早已随风而逝,晚辈绝非心胸狭隘、会因此加害同门之人。”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先坦然承认路径重合的事实,再逐一澄清关键疑点,态度坦荡,毫无慌乱之色。
厉北辰见状,适时迈步上前,沉声道:“严长老,沈砚自入百战堂以来,勤勉刻苦,屡立功劳。尤其在寒鸦岭一役中,他洞察敏锐,于危难之际发现司命府献祭大阵的关键破绽,协助赵统领破阵退敌,护得众人周全。其心性之沉稳、贡献之卓着,堂内有目共睹。仅凭路径重合与旧日一点微不足道的嫌隙,便将矛头指向他,未免太过草率。阴九失踪一事,恐怕另有隐情。”
赵寒江端坐一旁,虽未直接开口为沈砚辩解,但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执法殿仅凭这几条单薄线索便传讯沈砚的做法,颇有不满。司徒烈更是忍不住冷哼一声,大手一拍身旁的冰玉扶手,沉声道:“执法殿办案讲究证据,总不能凭几句揣测,就冤枉一个立过大功的弟子吧?”
严锋面容冷硬如铁,脸上不见丝毫波澜,显然不为众人的言辞所动。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依旧冰冷:“执法殿行事,向来只重证据与规矩。本长老并未断言沈客卿便是凶手,只是依例传唤询问,排查嫌疑罢了。既然沈客卿说未曾遇见阴九,那便请详细说明当日的行程、沿途所见所闻,以及可有旁人能够佐证。”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陡然变得更加锐利,如同鹰隼锁定猎物,直直落在沈砚身上:“此外,听闻沈客卿身负特殊感应之能,于寒鸦岭秘境中屡次提前察觉危机,发现阵法节点的异常。不知此种能力,可否追溯探查现场残留的阴气、血腥,或是斗法后遗留的能量痕迹?”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众人皆是心思玲珑之辈,瞬间便听出了严锋的言外之意。这既是在试探沈砚的能力底细,更是一种隐晦的施压——若你真有这般洞察之能,或许能亲自找到线索证明清白;若你推脱搪塞,或是能力不济,那便只会加重嫌疑。
沈砚心中冷笑,司命府布置的局,岂会留下轻易被追溯的痕迹?他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苦笑道:“严长老谬赞了。晚辈那点微末感应,不过是对天地气机、能量流动的模糊把握,用来预警凶险尚可,若要精准追溯具体的人事痕迹,实在非晚辈所长。更何况此事已过去数日,现场的气息早已被北域的狂风暴雪吹散混杂,恐怕难以从中梳理出有用的线索。”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没有过分暴露混沌星衍诀的玄妙,也为后续可能的发现留足了余地。
“既如此,”严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还请沈客卿配合,随本长老前往阴九失踪的现场,以及你当日路径的关键节点,由执法殿精通‘溯光回影术’的执事进行勘察。若沈客卿确系清白,勘察结果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溯光回影术,乃是玄天剑宗一门颇为玄妙的术法,能够通过残留的能量痕迹,回溯短时间内的光影画面。此术并非万能,不仅对施术者的修为要求极高,还极易受到时间、环境等因素的干扰,但却是宗门调查此类失踪案件的常规手段。
“理当如此。”沈砚毫不犹豫地应下,神色坦荡,“晚辈愿全力配合执法殿的调查,只求早日查明真相,还阴九道友一个公道,也还晚辈自身清白。”
他这般坦荡的态度,反倒让严锋眼中的冷意稍稍缓和了几分。
当下,一行人不再耽搁,辞别百战堂众人,御剑朝着阴九失踪的巡逻区域疾驰而去。那片区域位于极光城西北方向约百里处,是一片绵延起伏的冰脊地带,常年被狂风暴雪笼罩,人迹罕至。
此时,现场早已被执法殿的弟子用特制的阵法暂时隔离起来。踏入阵法范围,入目便是一片狼藉。龟裂的冰面上,散布着密密麻麻的激斗痕迹:数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与阴九惯用的细剑轨迹完全吻合;地面上还残留着冰刺爆裂后的冰晶碎屑,显然是阴九施展的冰系法术所致;更有几处焦黑的坑洞,散发着淡淡的腐蚀气息,正是阴九赖以成名的毒术留下的痕迹。
冰面上的血迹并不多,且早已干涸发黑,仿佛有人刻意清理过一般。最关键的是,现场竟没有留下任何第二人的独特灵力印记,或是衣物碎片之类的证物。阴九仿佛是在与一个善于隐匿身形、抹除痕迹的“隐形”对手交战,又或者……交战的痕迹被人用特殊手段彻底抹去了。
“战斗发生的时间,大约在三日前的酉时末。”一名执法殿的执事快步上前,躬身向严锋汇报,“根据现场残留灵力的衰变程度推断,阴九在发出最后一道求援信号后,气息便彻底消失了。那道求援信号极其短暂微弱,似乎是被某种力量强行中断的。”
严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沈砚,沉声道:“沈客卿,你当日从冰凌洞府前往藏锋阁,所走的具体路径是哪一条?”
沈砚抬手,指向空中一条相对常规的御空路线,解释道:“晚辈当日为节省时间,选择了这条直线捷径,确实会经过这片冰脊区域的外围高空,但并未直接飞越核心的巡逻区域上空。”
严锋闻言,不再多言,只是朝身后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执事使了个眼色。那名执事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取出一面造型古朴的青铜古镜。此镜镜面光滑如水,边缘镌刻着繁复的符文,正是施展溯光回影术的法宝——溯光镜。
青袍执事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指尖灵力注入,溯光镜顿时爆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缓缓悬浮于空中。镜面上波光粼粼,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荡起层层涟漪,试图捕捉并显化三日前此地发生的一切。
然而,镜中浮现的画面却极为模糊,光影扭曲,断断续续。只能隐约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冰面上腾挪闪避,与一团模糊的黑影激烈缠斗,其间不时有剑光与毒雾爆发。但那团黑影始终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无法看清具体形貌,更无法分辨其使用的功法手段。
显然,要么是时间过去太久,此地的严寒与狂风对痕迹造成了严重干扰;要么便是有人在事后刻意出手,扰乱了此地的“时光痕迹”。
“回影受阻,灵力紊乱,难以清晰呈现交战的具体细节。”青袍执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缓缓收回灵力,对着严锋无奈地摇了摇头。
严锋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阴沉。他又命青袍执事前往沈砚当日途经的几个关键节点,再次施展溯光回影术。结果依旧大同小异,镜中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遁光一闪而过,那道遁光的气息与沈砚的灵力波动一致,但自始至终,沈砚都未曾停留,更没有与任何人接触的迹象。
线索,似乎在此刻彻底中断了。
这种结果,无疑是将局面推向了更微妙的境地。既无法证明沈砚与此事有直接关联,却也无法彻底排除他的嫌疑——毕竟他有能力、有时间,还有着那点看似微不足道的旧隙。以沈砚展现出的洞察力与手段,若真有心策划一场“完美”的袭击,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压抑到了极点。厉北辰与赵寒江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忧色。
就在这调查陷入僵局,众人各有所思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的沈砚,忽然迈步向前,目光落在冰面一处毫不起眼的凹陷上。那处凹陷被几道剑痕环绕,看上去与周围的冰裂并无二致,极易被人忽略。
“严长老,诸位请看此处。”沈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严锋循声望去,眉头皱得更紧:“此处有何异常?不过是战斗余波震裂的冰面罢了。”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步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虚悬在那处凹陷上方寸许之地,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表面上,他是在借助所谓的“能量感应”探查,实则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一缕极其细微的混沌星衍之力,早已如同游丝般悄然渗透进冰层深处。
识海之中,“命运视野”缓缓展开。冰面之下,数道交织缠绕的命运线与能量轨迹清晰浮现。属于阴九的那道命运线狂乱而挣扎,充满了恐惧与不甘,末端骤然断裂,隐隐指向“被强行禁锢、空间转移”的方向;而另一道命运线则冰冷晦涩,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抹除”与“引导”之意,那股气息,与寒鸦岭冰窟中司命府修士所特有的命运干涉手段,如出一辙!
更让沈砚心头一凛的是,在这股司命府的力量痕迹之下,还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快要消散的邪异魂力波动。那波动的频率,竟与他上交的那枚黑色骨片上的魂力印记,完全同源!
真相,已然昭然若揭。阴九的失踪,根本就是司命府一手策划的阴谋——清理暗桩,栽赃嫁祸,一石二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