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苏醒的尸体,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起冲锋。它们在相互吞噬,相互融合。
在锚点城的传感器视野中,一场违背了所有物理常识和审美逻辑的“缝合”正在上演。物理法则在这里失去了边界感。
一艘断裂的星际战舰,狠狠地撞进了一具硅基巨兽的骸骨之中。没有爆炸,没有破碎。战舰的特种合金像是有生命的肌肉一样蠕动着,与巨兽那晶体状的骨骼强行生长在了一起。炮塔从骨缝中探出,引擎在胸腔内点火。
更远处,那张卷曲的二维画卷,像是一张巨大的湿皮,包裹住了一颗正在逆向坍塌的卫星。二维的平面强行覆盖在三维的球体表面,维度在接触面上发生了剧烈的错位与撕裂。原本画在纸上的二维生物,因为获得了三维的支撑,变成了某种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纸片怪物。
它们在拼凑。无论生前是敌是友,无论原本属于哪个维度,此刻都在“清除”这个共同意志的驱动下,变成了一个个不可名状的缝合怪。
有的怪物长着恒星内核做成的眼睛,放射着致命的辐射。有的怪物拖着长达数光年的逻辑乱码,所过之处现实崩坏。
没有阵型。没有战吼。这支由宇宙残渣拼凑而成的亡灵军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乱与死寂,如同一道灰色的海啸,向着锚点城压了过来。
……
灰色的海啸已经逼近。警报声在旗舰舰桥上疯狂回荡。
芬里尔站在指挥台前,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的锚点城正在经历什么。林婉正在拼命缝补破碎的现实,每一秒都在与崩塌的物理常数赛跑。而陈锋,那个神性的意志,此刻正深陷于凡人无法观测的高维裂隙,与清除者的本体进行着概念层面的死斗。
没有神性裁决。没有后勤支援。甚至没有退路。
在这片神战的阴影下,在这片尸体复苏的宇宙坟场中,芬里尔和他的幽灵舰队,是一支绝对的孤军。
但芬里尔那双金色的兽瞳中,并没有绝望。相反,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源自基因深处的野性,正在缓缓苏醒。
自从离开地球,他就一直在学习做一个文明的指挥官,学习理性,学习程序,学习等待裁决。但此刻,秩序崩坏,规则失效。在这个只剩下厮杀的修罗场里,文明的礼仪已经不再需要。
芬里尔扯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了颈部那代表着生物兵器改造的金属接口。他的瞳孔竖起,仿佛一头真正的狼王,注视着面前那铺天盖地的腐烂猎物。
“全舰队听令。”芬里尔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滚烫的血腥气。
“解除逻辑锁。”“解除火力限制。”“解除阵型约束。”
他猛地挥手,指向那片涌来的尸潮。
“这次没有裁决。”“只有撕咬。”“自由猎杀。”
……
自由猎杀的指令下达。幽灵舰队那原本严整如一的阵型,在瞬间崩解。
它们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化作了一万头饥饿的孤狼。引擎过载的蓝光在黑暗中拉出万条光带,它们没有减速,没有规避,径直撞向了那道压顶而来的灰色海啸。
轰。虽然真空无法传声,但那一瞬间的能量爆发,让所有人的感知都出现了一声巨响的幻听。
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这不是常规的星际战争。没有超视距的锁定,没有优雅的主炮对射。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贴身肉搏。
一艘幽灵战舰开启了全功率的护盾,像一枚钉子一样,狠狠地扎进了一头体型是它百倍的缝合巨兽体内。舰首的撞角撕裂了那层由行星地壳拼凑的外壳。在零距离的接触中,战舰所有的副炮同时开火。反物质光束在怪物的体内炸开,瞬间将那具腐朽的躯体炸得粉碎。
但下一秒,这艘战舰就被侧面扑来的一张二维画卷包裹。舰体在惨烈的金属扭曲声中被压扁,变成了画卷上一抹鲜艳的油彩。
战场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残骸横飞,能量暴走。缝合怪没有痛觉,不知恐惧,它们只想淹没锚点城。而幽灵舰队放弃了生存,甚至放弃了理智。它们在尸潮中疯狂地穿插、撕咬、自爆。
这就是芬里尔渴望的战场。没有战术,只有本能。这是一场修罗的盛宴。
……
物理的撕咬只是表象。那些由清除者意志缝合而成的怪物,不仅仅是尸体的堆砌,它们更是规则的携带者。
一头由半个恒星与无数生物残肢缝合而成的巨兽,在被幽灵战舰撞碎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那是足以瞬间摧毁常规碳基生物意识的精神风暴。如果在以前,这足以让整艘战舰的船员瞬间脑死亡。
但现在。战舰表面那层幽光流转的生物装甲瞬间亮起。来自第四次消化的精神防御模块自动激活。尖啸撞在幽光上,像水波撞上礁石,瞬间碎裂。舰桥内的船员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眩晕,手中的火控扳机扣动得稳如磐石。
紧接着,那只巨兽残骸中爆发出了混乱的逻辑病毒。它试图修改周围区域的底层代码,让战舰的引擎逻辑变成“喷射即停止”。然而,搭载于战舰核心的逻辑覆盖模块,以毫秒级的速度完成了兼容。新的逻辑基石强行覆盖了病毒的悖论。引擎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逻辑重构的瞬间爆发出了更强的推力,直接碾过了怪物的核心。
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空间拉扯,时间停滞,维度剥离。那些曾经让锚点城文明陷入绝境的规则力量,此刻被缝合怪们杂乱无章地释放出来。
但是。时间与维度模块死死锚定了战舰的时空坐标。无论周围的空间如何崩塌,幽灵舰队始终像钉子一样钉在现实之中,纹丝不动。
身处后方的林婉,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排绿色的系统反馈,眼眶微红。这不是奇迹。这是锚点城文明在经历了七次生死边缘的狩猎与消化后,用无数次绝望换来的科技闭环。
神性虽然不在。但神性留下的礼物,正在这片修罗场中,散发着理性的光辉。凡人,挡住了神的天灾。
……
科技的闭环虽然挡住了规则的侵蚀,但挡不住数量的碾压。那些缝合怪的数量不是几万,也不是几亿。那是整个宇宙坟场亿万年的积累。它们如同一片灰色的海洋,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幽灵舰队像是一块顽强的礁石,在海啸的拍击下,开始出现裂痕。
旗舰舰桥。芬里尔看着损管界面上不断跳红的区域。弹药即将耗尽。能源输出达到峰值。船员的精神在长时间的高强度对抗中接近崩溃边缘。这就是凡人的极限。
芬里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那金色的兽瞳中,倒映着那片灰色的绝望之海。但他没有绝望。作为生物兵器,他的出厂设置里就包含了一个最终的选项。一个用来打破极限,或者同归于尽的选项。
“解除生物限制锁。”芬里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启动……超频模式。”
随着指令的下达,芬里尔颈后的金属接口突然刺入了他的脊椎深处。高浓度的肾上腺素混合着纳米催化剂,瞬间泵入他的心脏。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全身的肌肉像钢缆一样绷紧。他的体温瞬间飙升到了足以煮熟血液的程度。
嗡。那是精神网络过载的轰鸣。芬里尔的意志,通过旗舰的精神增幅阵列,强行覆盖了每一艘战舰,连接了每一个船员。他不再是指挥官。他成为了这支庞大舰队唯一的神经中枢。
每一艘战舰的引擎状态,每一门主炮的冷却时间,甚至每一个船员的恐惧与疲惫,都直接流淌进了芬里尔的大脑。他燃烧着自己的生命,换取了对战场的绝对掌控。
“跟我来。”芬里尔发出了咆哮。那不是通过通讯频道,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中炸响。
旗舰引擎喷射出刺眼的血色光芒。芬里尔没有后退,没有固守。他驾驶着旗舰,像是一把燃烧的尖刀,带头冲入了那片灰色的尸潮深处。这不是指挥。这是领舞。一场以生命为燃料的死亡之舞。
……
疯魔般的撕咬停止了。那片原本不可一世的灰色尸潮,在幽灵舰队自杀式的反冲击下,被硬生生地截断在锚点城的绝对防线之外。寸土未让。
旗舰的引擎在哀鸣,装甲在高温中剥落。芬里尔坐在指挥席上,生物兵器的超频状态正在退去,带来的反噬是剧烈的。鲜血顺着他的眼角、鼻孔和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满是警报红光的控制台上。他的身体在颤抖,那是基因崩溃的前兆。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折不断的战矛。
他没有去看那些正在溃退的缝合怪,也没有去看损管界面上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金色兽瞳,穿透了舰桥的穹顶,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看向了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那里是维度裂隙闭合的地方。那里是神的战场。
芬里尔知道,那位存在能感应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精神网络中送出了他作为常规指挥官的最后一道意念。那不是请求支援,也不是汇报战果。那是一个战士,对他的统帅最崇高的致意。
“议长。”“地面……安全。”
高维深处。正在与黑阳死斗的烛龙,那庞大的光之躯突然震颤了一下。他感应到了。那根连接着现实与高维的锚,在狂风骤雨中,纹丝不动。后顾之忧已解。
陈锋的意志,发出了震动维度的轰鸣。“很好。”终局,落下。
……
“地面……安全。”这道来自凡人的微弱意念,穿透了维度的风暴,清晰地抵达了高维裂隙的深处。
烛龙那庞大的光之躯,在虚空中微微震颤。陈锋感应到了那个锚点的稳固。那是芬里尔用生命燃烧出的屏障,那是林婉用数据编织的堤坝,那是所有凡人用血肉铸就的底座。他们没有成为神的累赘。他们成为了神的后盾。
陈锋的意志,在那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一直以来,他在与清除者对峙的同时,必须分出一半的算力和意志,去小心翼翼地护持着那脆弱的现实维度,去平抑那些足以震碎锚点城的规则余波。那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枷锁。
现在,枷锁断了。
“做得好。”陈锋的意志在虚空中低语,那是对凡人最崇高的赞许。
随即,烛龙那双燃烧着恒星光辉的眼睛,从遥远的低维世界收回。他切断了与现实宇宙的最后一丝小心翼翼的联系。不再需要压抑。不再需要顾忌。不再需要计算余波。
那股一直被压制在临界点之下的恐怖神性,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开始疯狂暴涨。原本勉强维持平衡的高维裂隙,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陈锋看向了对面那个沉默的黑阳。他的声音,不再是保护者的低语,而是毁灭者的宣告。
“现在。”“只剩我们了。”
……
黑阳感受到了威胁。
那颗代表着宇宙终极抹除力量的天体,在陈锋宣告的瞬间,停止了它亘古不变的旋转。
它周围的引力场开始坍塌,试图在陈锋出手之前,将这个狂妄的窃贼连同他所在的维度一起压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