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那种浓稠的、几乎能用手掬起的墨黑。白日里最后一点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后,营地便沉入了一片只有零星火光的黑暗之中。寒风依旧,但比白天更加刁钻,贴着地面,钻过窝棚的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啸,掩盖了雪层下细微的咯吱声和远处山林间夜行动物偶尔的窸窣。
石锁值的是下半夜的班。这是他自己向老葛请求的——理由是需要熟悉营地夜间环境,也为多挣些工分。老葛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给了他一根削尖头的硬木长矛和一面用来示警的铜锣,安排他在营地外围的北侧和东侧交替巡视。
石锁没有像其他值夜者那样瑟缩在避风的角落,或是不停跺脚取暖。他只是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袄子,将长矛斜挎在肩后,铜锣系在腰间,然后便像一只习惯了夜行的山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地边缘的阴影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扫视,适应着微弱星光和雪地反光勾勒出的模糊轮廓。
他先沿着北侧那道刚垒起一尺多高的矮墙基走了一圈,手指不经意地拂过垒墙的粗糙石块,检查着泥浆的冻硬程度和石块是否稳固。然后,他转向东侧,那里背靠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是营地视野相对开阔但也更容易被接近的方向。
就在他接近桦树林边缘,一处可以俯瞰下方山道转弯的地方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风是从东南方向吹来的,带来了远山积雪和枯木的气息。但在这一成不变的寒风底噪中,石锁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声音——不是树枝折断,不是积雪滑落,更像是……某种柔软的物体(比如厚实的皮靴或裹了布的脚)极其小心地踩在冻硬雪壳边缘,发出的轻微挤压声。声音来自下方约三十步外,那片黑黢黢的、乱石和灌木丛生的山坡。
石锁的身体瞬间绷紧,又迅速放松下来,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只是头微微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呼吸变得更加绵长轻细。他没有立刻敲响铜锣,也没有贸然靠近查看。在黑暗中,贸然暴露自己是最愚蠢的行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棵树干较粗的桦树阴影里,仿佛与树木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地穿透黑暗,努力分辨着山坡下的动静。
大约过了十几息的时间,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他隐约看到下方乱石堆的阴影里,似乎有东西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不是野兽,野兽的轮廓和移动方式不是这样。那移动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和停顿,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紧接着,那阴影似乎伏低了,然后朝着与营地平行的方向,开始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目标是……营地东侧更远处,那片尚未开始垒墙、只设置了简单绊索和警示标记的区域。
有人在窥探营地!而且身手相当不错,懂得利用地形和夜色掩护,行动谨慎。
石锁的心跳略微加快,但头脑却异常冷静。他判断对方只有一人,或者至少此刻只发现了一人。对方的目的不明,但显然不怀好意。现在敲锣示警?可能会打草惊蛇,让此人逃脱,也可能会惊动营地,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对方既然选择暗中窥探,说明暂时没有直接攻击的意图。
几乎在瞬间,石锁做出了决定。他如同脚下安装了软垫,悄然后退几步,完全隐入桦树林更深的阴影中,然后沿着树林内侧,以不发出任何明显声响的速度,朝着那人移动的方向,平行地、远远地跟了上去。他要看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有没有同伙,最终会撤向哪里。
他的跟踪技巧高超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山野少年。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不会被枯枝落叶或松软积雪发出声响的地方,身体始终保持在树干或地形的阴影掩护下,眼睛死死锁定着下方那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模糊黑影,同时耳朵竖起,留意着周围任何可能存在的其他声响。
那人很谨慎,移动得很慢,时而停下观察良久。石锁也保持着足够的耐心和距离。两人一明一暗,在营地东侧外围的雪坡和乱石间,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与反追逐。
然而,石锁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更远处的营地西侧边缘,另一双眼睛,也在黑暗中如同潜伏的猎豹,正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一系列异常精准而专业的跟踪行为。
周青今晚原本是来营地查看赵四被驱逐后有无异动,顺便检查夜间防卫的。他比石锁更早隐藏在暗处,亲眼看到了石锁如何敏锐地发现异常,如何冷静地选择不惊动营地,又如何展现出令人心惊的、远超年龄和身份的追踪与潜行技巧。
当石锁开始跟踪那个窥探者时,周青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少年,绝对有问题!他不再犹豫,从另一个方向,如同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缀上了石锁,同时向更远处的暗哨打了几个隐蔽的手势,示意他们注意那个被跟踪的窥探者,但不要贸然行动。
石锁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目标上,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身后多了个“黄雀”。他跟着那人绕了营地小半圈,那人似乎对营地的布局、窝棚的分布、特别是新建的铁匠工棚区域格外感兴趣,停留观察的时间最长。最终,那人在营地东南角一处陡坡边缘停了下来,似乎确认了某个方位,然后突然加速,以一种与之前谨慎截然不同的敏捷速度,朝着黑风岭方向的山林遁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石锁在陡坡边缘停下,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没有再追,穷寇莫追,黑夜入林更是大忌。他站在那里,似乎在记忆方位和地形,又似乎在思索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响起:
“别动。”
石锁的身体骤然僵住,但并没有惊慌失措地转身或做出过激反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吐出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但矛尖依旧垂向地面。
“转过来,慢慢走,回营地。别耍花样。”周青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手中一把出鞘的短刀,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寒光,抵在石锁的后腰。
石锁依言,缓缓转过身。在极其微弱的星光下,他看到了周青那张在黑暗中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刀的脸。
“周队长。”石锁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意外。
“你刚才在干什么?”周青没有收回刀,但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确保既能控制石锁,又能应对可能的反抗。
“发现有人窥探营地,跟踪了一下。”石锁回答得很简洁。
“为什么不明哨示警?”
“对方只有一人,意在窥探,未显攻击意图。敲锣会惊走他,也可能打草惊蛇,惊动可能存在的同伙。”石锁的逻辑清晰。
“跟得这么专业,谁教你的?”周青的问题直指核心,目光死死锁住石锁的眼睛,“一个山里的采药少年,可不会有这种本事。你爷爷教的?”
石锁沉默了片刻,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与周青对视着。他知道,今晚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自己恐怕很难脱身,甚至可能被当成奸细处理。他看到了周青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杀机。
“跟我来。”周青示意石锁朝着营地方向走,但不是回普通营地区,而是朝着幽谷谷口的方向。“主事人要见你。”
石锁没有反抗,默默地跟着周青。两人穿过寂静的营地,值守的队员看到周青,都无声地行礼让开,看向石锁的眼神带着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