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甄别与分流(1 / 2)

晨光未透,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冻雾。

赵铁柱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皮靴与碎冰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身后跟着五人——除了石锁,还有四名从谷内护卫队抽调的老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弟兄,此刻正沉默地散开队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山石和林木。

石锁走在队伍最前,与赵铁柱保持约三步距离。少年身上裹了件不太合体的旧皮袄,是今早出发前赵铁柱从自己行李里翻出来扔给他的。皮袄的毛已经秃了大半,但好歹能挡风。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脚步轻而稳,踩在雪上几乎不发出声音,眼睛不时看向地面,又抬起望向远处的山势轮廓。

“还有多远?”赵铁柱问,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些闷。

“翻过前面那道梁,往下就是。”石锁头也不回,手指向雾中一道隐约的黑影,“山坳呈簸箕形,开口朝东,三面山脊拢着。爷爷带我打柴时来过两次,夏天溪水能没脚踝,现在应该冻住了。”

赵铁柱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信任杨熙的判断,也相信这个少年确实有些本事——至少昨天议事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透出的镇定和专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队伍沉默前行。冻雾黏在眉毛和皮袄领口的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靴子踏雪和偶尔枯枝断裂的声音。这种寂静反而让人更加警惕,赵铁柱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刀的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约莫一刻钟后,队伍翻过山梁。雾气在这里稀薄了些,眼前豁然开朗。

确实是个好地方。

山坳比预想的更开阔,南北宽约百余步,东西纵深更长,靠西侧的地势略高,坡度平缓。三面环抱的山脊如天然屏障,高度适中,既挡风又不易被外部居高临下窥视。坳内积雪覆盖,但仍能看出地表相对平整,没有太多嶙峋巨石。最关键是东侧的开口——宽约三十步,不算太窄利于进出,也不算太宽难以防御。

“走,下去看看。”赵铁柱率先迈步。

一行人下到坳底。积雪更深了,有些地方能没到小腿肚。石锁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先绕着坳底边缘慢慢转圈,眼睛盯着地面,偶尔蹲下身,用手扒开积雪,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搓,又凑到鼻尖闻闻。

“找水?”赵铁柱问。

“嗯。”石锁应了一声,继续他的动作。他走得很有章法,不是盲目乱转,而是顺着地势的起伏和植被的分布,在几个特定位置停留观察。有两次他甚至趴在地上,耳朵贴紧冻土,闭眼倾听。

一个名叫老柴的老兵忍不住低声嘀咕:“这小子神神叨叨的……”

赵铁柱摆摆手,示意噤声。他见过军中老斥候用类似的方法找水,但那需要几十年的经验。一个半大孩子……

石锁忽然在坳地东南角停了下来。那里有几丛枯死的灌木,枝干扭曲,在一片白雪中格外显眼。他蹲下身,仔细拨开灌木根部的积雪,露出是杨熙今早特意给他的——开始往下挖。

冻土很硬,一铲下去只能刮起薄薄一层。石锁不急不躁,一下一下,动作稳而有力。挖了约莫半尺深,泥土的颜色变了,从褐黄转为深灰,手感也更湿润。他抓了一把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

“这里。”他抬头看向赵铁柱,脸上第一次有了些微的表情波动,“往下三到五尺,应该有水。不是活水,是渗下来的地下水,量不会太大,但够百十人日用。”

赵铁柱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土色,又抓起一把闻了闻。确实有股子潮润的土腥气。他看向石锁:“确定?”

“七八成把握。”石锁说,“爷爷教过,这种背阴处、长耐旱灌木的地方,后根须还带着湿气。”他顿了顿,补充道,“可以在这儿先挖个探坑验证。”

赵铁柱沉吟片刻,点头:“挖。”

两名老兵上前接手。冻土难挖,两人轮番上阵,足足挖了小半个时辰,深度接近四尺时,铲头传来的触感忽然一松。

“出水了!”老柴低呼。

坑底果然开始渗水,虽然缓慢,但确实有清亮的细流从侧壁的土层里渗出,很快在坑底聚起薄薄一层。

赵铁柱蹲在坑边看了半晌,脸上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他拍了拍石锁的肩膀,力道不小:“好小子,真有你的。”

石锁肩膀晃了晃,没说话,只是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水源找到,选址的最大难题解决。赵铁柱立刻开始规划布局:取水点周围二十步划为净区,将来建蓄水池和取水设施;西侧高地建营房和管事居所,便于了望和指挥;东侧开口处预留防御工事位置,初期先设木栅和哨塔;北坡林木茂密,划为伐木区;南坡有裸露岩层,可作采石场。

他一边说,老兵们一边用炭笔在粗纸上标记。石锁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赵铁柱询问时补充一两句关于地形细节的观察。

“回去就调人。”赵铁柱最后直起身,望着这片即将被点燃篝火的山坳,眼神锐利,“第一批先来五十个劳力,十天之内,把路清出来,把木栅立起来,把窝棚搭起来。开春前,这里要能住下两百人。”

“那刀疤冯他们……”老柴问。

“第一批就送来。”赵铁柱冷笑,“正好缺开山破石的苦力。让他们在这儿好好‘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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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外围一号营地。

老葛蹲在营地中央那根挂着一面破铜锣的木桩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开几册账簿、一叠裁好的竹筹、还有一块用炭笔写了密密麻麻字迹的木牌。木牌最上头写着四个大字:甄别标准。

营地里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

流民们被要求以户或临时结成的“伙”为单位,依次到木桩前接受问询和登记。老葛身后站着两名护卫队员,手按木棍,面无表情。更远处,还有七八名队员分散在营地各处,目光扫视着人群。

张大山一家排在最前面。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户紧张地搓着手,身后跟着他瘦小的妻子和两个半大孩子。李茂坐在老葛旁边,面前摊开登记册,手里捏着炭笔。

“张大山,原籍北河县张家庄,逃难至此已二十七天。”老葛翻着之前的记录,声音平板,“会种地,会垒土灶,还会点简单的木工活。干活实诚,不偷懒,不闹事。”他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张大山,“我说的可对?”

张大山连忙点头:“对对,葛管事说得都对。”

“家里四口人,两个能下地干活的半大孩子。”老葛继续道,“按新规,你家可评‘丙等户’,准予留在一营,分配固定窝棚一间,优先参与春耕筹备、养殖辅助等活计。每日基础工分按人头计,成人三分,孩子一分半,完成额外劳作另有加成。可有异议?”

张大山愣住了。他听不太懂那些“丙等户”“基础工分”的具体意思,但“留在一营”“固定窝棚”“优先春耕”这几个词,让他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

“没……没异议!”他连连鞠躬,“谢葛管事!谢主事人!”

“去那边按手印,领新竹筹。”老葛摆摆手,示意下一户。

李茂在登记册上迅速记录,低声对老葛道:“丙等户目前定了十七户,都是最早来、表现最好的。按这个标准,约能留五十人左右在一营。”

“嗯。”老葛不置可否,目光已经投向下一户——那是一对父子,父亲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儿子约莫十五六岁,眼神有些躲闪。

“姓名?原籍?会什么手艺?”老葛照例问。

中年人结结巴巴说了,自称会打柴,儿子会掏鸟窝。老葛听完,在账簿上划了一下:“无特殊技能,劳力中等。评‘戊等’,暂留一营观察,分配临时窝棚,参与营地杂役、清雪、搬运等基础劳作。每日基础工分成人两分,孩子一分。若表现良好,一月后可申请重评。”

父子俩脸上露出失望,但不敢多言,悻悻退下。

甄别有条不紊地进行。大多数流民都被评为“丁等”或“戊等”,留在一营从事基础劳作。少数有木工、编织、修补等手艺的,评了“丙等”。至于“乙等”——那是给有特殊技能或立过功的人的,目前只有孙铁匠父子够格,已提前记录在案。

气氛在刀疤冯一伙人走到木桩前时,陡然变得微妙。

刀疤冯脸上堆着笑,身后跟着六个汉子,都是一路同来的“弟兄”。他们往那儿一站,身形、气势就和前面那些畏畏缩缩的流民截然不同。

“葛管事。”刀疤冯拱手,语气还算客气,“咱们兄弟几个,都登记过了。今日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