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李茂死死盯着火线,嘴唇急速翕动,开始默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过得无比缓慢。火线在寒风中稳定燃烧,迅速缩短。十息、十五息、二十息……
“发射准备!”杨熙低喝。
老陈头早已握住连接卡榫的拉绳,闻言手臂肌肉绷紧。
火线烧过二十五息,只剩不到三寸!
“放!”
老陈头猛拉绳索!
“咔哒!嘣——呜!!”
卡榫弹开,牛筋回弹,木臂挥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巨响和震动爆发!皮制弹兜中的陶罐,带着那截仍在燃烧的引线,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呼啸着划破夜空,向着西北方向二百五十步外的目标区疾飞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黑影。月光暗淡,黑影很快融入黑暗,只能凭借那一点在夜空中拖曳出的、微弱的火星轨迹来大致判断方位和速度。
李茂已经顾不上计数,伸长脖子望着。周青在远处的黑暗中,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杨熙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心中默算着时间。从发射到飞行至二百五十步外,按照石弹的飞行速度估算,大约需要五到六息。
二十七息、二十八息……
远处的黑暗中,那点微弱的火星轨迹,似乎开始下坠。
二十九息、三十息……
火星消失了。是燃尽了?还是被黑暗吞没?
三十一息……
就在众人心中忐忑,以为可能失败(引线燃尽但未引爆,或落地撞击不够未能引燃火药)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如夏日远雷、却更加集中暴烈的巨响,从目标区方向猛然传来!
即便隔着二百多步,众人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地面的微微一震!紧接着,一团橘红色夹杂着浓烟的火光在黑暗中猛地膨胀开来,瞬间照亮了那片区域的一角,映出了被气浪掀飞的草靶和木桩残骸!火光持续了不到两息便迅速暗淡下去,但升腾起的黑烟却在黯淡的月光下清晰可见!
成功了!
岩洞方向隐约传来压抑的低呼。李茂的手一抖,炭笔在记录板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老陈头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两名摇绞盘的年轻工匠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却露出近乎虚脱的笑容。
杨熙没有动,他依旧望着那片重新被黑暗吞噬、只剩缕缕青烟飘散的区域,眼神复杂。有成功的如释重负,有技术突破的振奋,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清醒。
这声爆炸,对于试验场的人来说是成功的号角。但对于可能潜伏在远处山岭间的窥探者,对于黑风岭那些集结的人马,对于王石安和他背后的范云亭,甚至对于幽谷内部那些心怀叵测者……这声闷响,又意味着什么?
是威慑?还是……更强烈的吸引?
“周青叔,带人过去查看,仔细记录爆炸效果,清理所有残留痕迹,特别是陶罐碎片和引线残骸,一片都不能留。”杨熙迅速下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赵叔,外围警戒保持到天亮。老陈头,李茂先生,整理所有数据,尤其是爆炸威力评估和引线实际燃时与理论值的误差分析。这台弩炮,拆卸,带回岩洞封存。”
“明白!”众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杨熙转身,望向幽谷核心区的方向。灯火早已熄灭,一片沉寂。但他知道,有些人和他一样,或许也未曾安眠。
比如,那位应该已经收到范云亭回信的王石安师傅。
此刻,王石安居所内。
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面朝北方。窗台上,那只灰羽信鸽已经归来,正安静地梳理着羽毛。它的腿上,绑着一个更细小的铜管。
王石安没有立刻去取铜管。他的耳朵似乎还在微微耸动,捕捉着空气中早已消散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闷的震动余韵。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解下铜管。就着窗外极其微弱的雪光,他拧开铜管,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是范云亭的亲笔,字迹瘦硬如铁:
“黑风岭有变,其人可用则速结,不可用则早除。矿藏务必握于我手。三月为期。”
王石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纸条凑近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边缘——那里有极淡的咸味,是一种特制的秘药,遇水则显影。果然,在原本空白的纸条背面,又缓缓浮现出另外几个更小的字:
“其器若成,价更高,亦更危。”
王石安闭上眼睛,将纸条慢慢凑近炭盆。纸条边缘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被他用指尖碾碎,撒入炭盆。
他重新坐回黑暗中,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掠过窗棂的微光反射下,闪烁着幽深难明的光。
夜还很长。山谷中的那声闷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看不见的水面下,缓缓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