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外围工坊的草棚里,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孙铁匠姓孙,名字早没人记得,流民册上只记了个“孙大锤”。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膀大腰圆,两条手臂上的肌肉如同老树根般虬结,火光一照,油亮亮地泛着古铜色。此刻,他正赤着上身,只穿了条破旧的犊鼻裤,围着一件被火星烧得千疮百孔的皮围裙,站在一座用泥砖和黄泥临时垒砌的简易锻炉前。
炉火正旺,鼓风用的皮囊被他儿子——一个沉默寡言、名叫孙栓的十六岁少年——有节奏地按压着,呼呼的风声里,炉膛中的炭块烧得通红发亮,中心处,几块形状不一的铁料正慢慢变软,从暗红色转为亮眼的橘黄。
孙铁匠的眼睛盯着那铁料颜色的变化,一眨不眨。汗水从他宽阔的额头、鬓角、还有肌肉隆起的胸膛上不断渗出,汇成细流,蜿蜒淌下,滴在炙热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化作一小缕白汽。
“停风。”孙铁匠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孙栓立刻松开皮囊把手,炉火黯淡了些。孙铁匠用长钳迅速夹出一块已经变得柔软、形如歪扭烙饼的铁料,放到旁边的铁砧上。那铁砧也是就地取材,是一块顶部相对平整的百斤大青石,中间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窝。
“水。”孙铁匠又道。
孙栓从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舀起一瓢冷水,泼在铁料上。“嗤啦——”一声巨响,白汽猛地蒸腾而起,模糊了孙铁匠的身影。待白汽稍散,铁料的颜色已经从橘黄变成了暗蓝。
这不是在打制新工具,而是在“回火”和“修刃”。
孙铁匠放下长钳,拿起一把重约八斤的手锤。他掂了掂锤子,目光落在铁料边缘那处因长期使用而翻卷、变薄的刃口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手臂抡圆——
“铛!!”
第一锤落下,精准地砸在翻卷的刃口根部,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沿着木柄传来,孙铁匠的手臂肌肉猛地一绷,稳稳卸去力道。
“铛!铛!铛!”
富有韵律的锤击声连续响起,不快,但每一下都势大力沉,落点精准。那块暗蓝色的铁料在锤击下微微变形,翻卷的部分被一点点砸平、延展,与主体重新融合。孙铁匠的锤法很特别,不是一味猛砸,而是轻重结合,时而重锤修正大体,时而轻敲处理细节。他的眼睛、手臂、呼吸仿佛都与那锤子、铁料融为了一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块原本刃口翻卷、几乎报废的镢头铁件,已经初步恢复了平整。刃口处明显加厚了些,虽然还没开锋,但已经能看到一条笔直的线。
孙铁匠停下锤子,用钳子夹起铁件,再次放入炉火中加热。这次温度不需要太高,只要烧到暗红色即可。他一边看着炉火,一边对儿子说:“看见没?这种旧铁,淬火太狠,用久了就脆,容易崩口卷刃。不能光想着把它砸回去,得先把淬火的‘劲’给泄了,再慢慢把它‘养’回来。这叫‘回性’。”
孙栓闷闷地“嗯”了一声,眼睛紧紧盯着父亲的动作。
再次加热到暗红,孙铁匠将铁件取出,这次没有淬水,而是让它自然冷却。在冷却的过程中,他用小锤极其轻微地、如同蜻蜓点水般,在铁件表面几个关键部位敲打着,调整着细微的应力。
等到铁件完全冷却变黑,他才开始最后的工序——开刃。
用的是另一把更轻巧的窄面锤和一支扁平的钢凿。叮叮当当的声音变得细密而清脆。黑色的氧化皮被一点点凿去,一条寒光闪闪的新刃口逐渐显现出来。这刃口不像新打制的那么薄、那么锋利,却更厚实,弧度也更圆润。
“这种修过的刃,刚上手可能觉得有点钝,不如新的快。”孙铁匠一边最后打磨,一边说道,“但耐用,抗崩口。尤其是挖冻土、刨树根,新镢头三两天就废,这种能顶十天半个月。”
他将修好的镢头铁件浸入旁边一个装着黏稠黑色液体(是动物油脂和草木灰的混合物)的小陶罐里,片刻后取出,用破布擦干。铁件表面多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既能防锈,也能在使用初期起到润滑作用。
孙栓拿起旁边一把之前修好、已经装上了木柄的镢头,用手指试了试刃口,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小堆等待修理的、各种破损的锄头、镐头、斧头,忍不住问:“爹,按这么个修法,咱们一天也修不了几件。营地那么多人等着用……”
孙铁匠把修好的铁件放到成品区——那里已经有七八件修理好的农具了——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才沉声道:“主事人说了,不求快,要求好,求耐用。这些东西是吃饭的家伙,坏了耽误的是几百人的活计,是春耕的时辰。修好一件,就得顶用一件。”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你当那点铁料是容易来的?听说是主事人用命换来的。咱们的手艺,要对得起这份信任,对得起这口饭。”
孙栓不说话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更加卖力地按压起皮囊,炉火再次旺了起来。
工棚外,负责外围营地物资调配的李茂正带着一个识字的流民清点工具。他看着孙铁匠父子送出来的、今天第一批修好的五件农具,仔细检查了刃口和装柄的牢固程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孙师傅,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李茂难得地夸了一句,“昨天送来的十件废件,修好了七件,今天这五件我看也成了。损耗率从之前的将近六成,降到了三成以下。按这个速度,只要铁料能跟上,营地里的工具周转就能勉强撑住了。”
孙铁匠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炉火映得发黄的牙:“李管事过奖了,都是笨办法,出力气的活。”
“可不是笨办法。”李茂摇头,指着那些修好的农具,“主事人看了你上次修的那把镐头,说你这‘回火’和‘锻打’的法子,暗合了‘消除内应力’、‘细化晶粒’的道理,虽然叫法不同,但路子是对的。还让我问问你,有没有试过把熟铁和生铁一起加热锻打?”
孙铁匠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生铁硬脆,熟铁软韧……一起打?倒是听我爹那辈老人提过一嘴,好像是南边有些大工坊的秘法,叫什么‘灌钢’还是‘团钢’……可那需要专门的炉子,很高的火候,还要反复折叠锻打几十上百次,咱们这条件……”他看了看那简陋的锻炉和石砧,摇了摇头。
李茂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粗纸,展开。上面是杨熙用炭笔画的一些简易示意图和潦草的文字。“主事人说了,不追求那么复杂。他画了个‘炒钢’的草图,大概意思是,把生铁先加热到半熔,然后在炉子里不断搅拌,让生铁里的杂质和炭被空气‘烧’掉一部分,变成介于生铁和熟铁之间的‘炒钢’。这种材料比熟铁硬,比生铁韧,用来做工具刃口,或许更好。你看看,能不能试着琢磨琢磨?”
孙铁匠接过粗纸,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些线条和字迹,眼神从疑惑渐渐变得专注,甚至有些痴迷。他盯着那简易的“炒钢炉”结构图和搅拌手法说明,嘴唇无声地嚅动着,仿佛在模拟整个过程。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多了些不一样的神采:“这法子……听着有点意思。炉子可以试着改改,搅拌的铁棍也好找。就是这火候和搅拌的功夫……得试,很可能废料。”
“主事人说,给你五斤生铁试手,废了不怪你。”李茂道,“成了,以后工具刃口就用这个,耐用度能再上一个台阶。”
孙铁匠握着那张纸,手微微有些抖。对于一个铁匠而言,接触新的、可能更好的技艺,那种诱惑是难以抗拒的。他重重点头:“成!我试!”
李茂交代完,又去清点其他物资了。孙铁匠拿着那张纸,蹲在炉火旁,就着火光反复地看,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炉子的改进方案。孙栓好奇地凑过来看,也被那新奇的想法吸引住了。
工棚里,叮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似乎更多了几分干劲和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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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幽谷核心区。
王石安站在自己小屋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昨夜那声隐约的闷响和稍纵即逝的火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意识里,拔不出来,又忽略不掉。
杨熙今早派人来请他,说是得了些新茶,请王师傅品鉴。言辞客气,礼数周全。但王石安知道,这不仅仅是喝茶。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棉袍——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穿得一丝不苟——出门往共议堂方向走去。路过工坊区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水锤的咚响,织机的咔哒,还有那隐约可闻的、属于铁匠铺的独特叮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忙碌而有序的韵律。
他的目光扫过孙铁匠那间冒烟的草棚,停留了片刻。那个新来的铁匠,手艺似乎不错,修好的农具他远远瞥过两眼,处理得相当老道。幽谷在吸纳和利用人才方面,确实有一套。
来到共议堂旁那间用作茶室的小屋,杨熙已经在等着了。炭炉上坐着一个陶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的声响。桌上摆着两个粗陶杯,还有一个小陶罐,里面是黑褐色的、被炒制成卷曲状的叶片——看起来像是某种野茶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