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请坐。”杨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这是前些日子让人在向阳坡采的野茶,自己试着炒了炒,味道粗陋,还请王师傅不要嫌弃。”
“杨主事客气了。”王石安拱手落座,目光在那陶罐上扫过,“山野之物,别有真味。石安有幸品尝,已是福分。”
两人寒暄几句,杨熙动手泡茶。手法生疏,但步骤清晰。沸水冲入陶杯,蜷曲的茶叶舒展开来,汤色渐渐变成浅琥珀色,一股淡淡的、带着青草气和些许焦香的茶味弥漫开来。
“请。”杨熙将一杯茶推到王石安面前。
王石安端起杯子,先观色,再闻香,然后小呷一口。茶味确实粗涩,回味微苦,但胜在清新自然,毫无雕饰。他放下杯子,赞道:“不错,清气袭人,正是山野本色。”
杨熙笑了笑:“王师傅喜欢就好。”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昨夜风大,后山那边几棵枯树被吹倒了,砸在地上动静不小,没惊扰到王师傅吧?”
来了。王石安心念电转,面上却波澜不惊,放下茶杯:“哦?原来如此。昨夜是听到些闷响,还以为是冬雷呢。这山中天气,果然莫测。”他顺势问道,“枯树倒地,可伤了人?或是损了正在试的器械?”
“人没事,器械也无碍。”杨熙摇头,“只是倒下的树压坏了一段引水的竹渠,今日还得派人去修。这冬天,处处都是活计。”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营地的建设、春耕的准备、流民的安置上。王石安顺势谈起范公治下鼓励开荒、兴修水利的一些举措,言语中不乏对幽谷目前所做之事的肯定,也隐约透露出可以提供更多支持(比如更优质的粮种、更先进的农具图谱)的意思。
杨熙听得认真,适时请教,但涉及具体需求时,总是以“目前尚可支撑”、“不敢过多劳烦范公”为由,委婉推挡。两人如同在棋盘上对弈,看似闲谈,实则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和意图。
一壶茶喝完,该说的似乎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王石安告辞离开。走出小屋,寒风扑面,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变得深沉。杨熙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年轻人。昨夜那动静,绝不是什么枯树倒地。但杨熙不提,他也不能逼问。
他回头望了一眼共议堂。那个年轻人,就像这壶自制的野茶,入口粗涩,却自有其坚韧的底味。范公的指令是“速结”或“早除”,可这“结”与“除”,谈何容易。
他拢了拢衣袖,朝着自己小屋走去。得再写一封信了。幽谷的“器”,恐怕比他预想的,成得更快,也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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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营地,傍晚。
暴风雪在午后骤然加剧,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横着拍打在窝棚的草帘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外面抓挠。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这样的天气,露天劳作完全不可能。流民们都被困在各自的窝棚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守着中间那一点点可怜的、用来取暖兼照明的小火堆。粮食和热水由护卫队员顶着风雪,艰难地分送到每个窝棚,数量比平日又少了两成。
怨气如同窝棚里浑浊的空气,越来越浓,却无处发泄。
刀疤冯的窝棚里,却聚集了六七个人。火堆被特意拨得暗了些,只够照亮几张压低的、带着戾气的脸。
“冯哥,都联系好了。”黑脸汉子声音压得极低,眼中跳动着兴奋的光,“北坡采石的那一伍,今天又有人冻伤了脚,洪瘸子(他们私下对洪老兵的称呼)不但不给治,还说耽误了活计要扣全伍的工分。那伍五个人,都愿意跟咱们干!”
“东边伐木组也有三个,都是光棍汉,有力气,早就不满粮食分得少了。”
“还有南边搭窝棚的两个,今天因为垒的墙雪压塌了一角,被雷瘸子当众抽了五鞭子,怀恨在心。”
刀疤冯靠在冰冷的泥墙上,静静听着,手里把玩着一小截炭笔。等到众人都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开口:“加起来,有多少?”
“明确愿意动手的,有十八个。”黑脸汉子道,“还有十来个,态度摇摆,但答应到时候只要咱们占了上风,他们就跟着干。”
二十八到三十人。刀疤冯心里盘算着。二营地现在有护卫队员十五人(包括雷瘸子和五个老兵,十个从一营挑的悍勇流民),其中五个老兵是硬茬子,另外十个也要小心。自己这边人数占优,但武器……只有偷偷藏起来的几根削尖的木棍和几块沉重的石头。
“武器不够。”刀疤冯说。
“工具房!”麻子脸急切道,“那里有铁镐、铁锹、斧头!只要咱们能冲进去……”
“工具房门口日夜有人守着,硬冲伤亡太大。”刀疤冯摇头,“而且,咱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粮食,是话语权。”他展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布防图,借着微弱的光,指着上面几个标记,“看这里,营地西角的临时粮囤。雪大,看守只有两个人,而且位置相对孤立。这里是伙房,每天这个时辰,只有两个妇人在收拾。还有这里,雷瘸子和几个老兵住的木棚……”
他的手指在几个点之间移动,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雪:“暴风雪是最好的掩护。后半夜,风最猛、雪最大的时候,人最困,警戒也最松。咱们分三队,一队佯攻工具房,制造混乱,吸引护卫队主力过去。二队直扑粮囤,抢了粮食就往北边林子里撤。三队……”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雷瘸子的木棚上,“跟我去‘请’雷管事和几位老军爷。只要制住了他们,这营地,就是咱们说了算!”
窝棚里一片粗重的呼吸声。火光映着一张张激动又紧张的脸。
“抢了粮食,占了营地,然后呢?”一个相对谨慎的汉子问,“幽谷那边肯定不会罢休。”
“有了粮食,有了人,这冰天雪地的,咱们往深山老林里一钻,他们上哪儿找去?”刀疤冯冷笑,“就算他们能找,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等开了春,天暖和了,咱们有人有粮,哪里不能逍遥快活?”
这个前景,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睛。乱世里,还有什么比掌握自己的粮食和命运更诱人的?
“干了!”黑脸汉子第一个低吼。
“干!”
“跟着冯哥!”
刀疤冯看着众人,脸上露出满意的、残忍的笑容。他收起布防图,沉声道:“丑时三刻,以我窝棚前扔出火把为号。都回去准备,把家伙藏好,养足精神。记住,心要狠,手要快!成王败寇,就在今夜!”
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融入外面的风雪和黑暗。刀疤冯独自留在窝棚里,听着狂风呼啸,眼中的野心如同鬼火,幽幽燃烧。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窝棚外不远处的积雪下,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微微动了动。那“石头”口。是石锁。他奉命监视刀疤冯已经两天了,身上裹着用枯草和灰布特制的伪装,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刚才窝棚里虽然声音压得极低,但顺风时,还是有几个破碎的词句飘进了他的耳朵。“丑时三刻”、“火把为号”、“粮囤”、“雷管事”……足够了。
石锁像一只耐寒的雪貂,悄无声息地从雪下退走,朝着营地中心雷瘸子的木棚方向潜去。风雪掩盖了他的一切痕迹。
暴风雪在夜色中愈演愈烈,如同某种巨兽的咆哮。二营地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杀机已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