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深吸一口气:“已经安排下去了。就是……就是账目越来越复杂,人手实在不够。”
“从流民里找,找识字的,找会算的,哪怕只会拨弄算盘珠子也行。”杨熙果断道,“你带着,边做边教。非常时期,能用就行。”
“二营地那边,”雷瘸子主动开口,“人心还算稳,新挑的三十个青壮已经到位,通道和哨垒日夜赶工。就是……粮食消耗比预想的快。”
“一营那边调拨一部分过去。”杨熙道,“核心区也再挤一挤。告诉大家,熬过这几天,等打退了马阎王,开了春,日子会好起来。”
“那……长远的规划呢?”老陈头忽然开口,声音苍老但沉稳,“围墙只修核心区不够。一营、二营,还有将来可能要接纳更多人的地方,都需要墙。流民住得乱七八糟,不利于管,也不利于防。田地在哪儿开,水渠怎么引,工坊摆在哪里……这些,现在不想,等仗打完了再想,恐怕就晚了。”
老陈头的话,将众人的思绪从眼前的生死搏杀,拉向了更遥远却也至关重要的未来。是啊,就算打赢了这一仗,幽谷若想真正扎根,必须有一个更长远、更系统的规划。
杨熙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更大、也更粗略的周边地形图。他用炭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
“陈爷爷说得对。”杨熙的声音在堂内回荡,“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仗打。打完了,日子还要过,人还要活,而且要活得更好。”
他的炭笔点在幽谷核心区的位置:“这里,是我们的根,是最后的堡垒。围墙要继续加固,加高,内部房舍要逐步用砖石替换窝棚,水井要加深保护,粮仓要分散隐蔽。”
笔尖移动,指向一号营地(原外围营地):“这里,作为主要居民区和农耕区。围墙要建,但不必像核心区那么高厚,以防范小股流匪和野兽为主。住宅区要统一规划,按‘里坊’布局,留出通道,方便管理和救火。田地,以这里为中心,向东西两侧缓坡开垦。引水渠从上游溪流分支,确保灌溉。”
又指向二号营地(新建苦役营):“这里,暂时作为伐木、采石、烧炭等重劳作区,也是西面的前哨。围墙要坚固,但内部设施可以从简。将来若西面威胁解除,或我们需要向西拓展,这里可以作为跳板。”
他的笔在几个点之间连线:“核心区、一营、二营,用加固的道路和沿途哨垒连接起来,形成三角支撑。任何一点遇袭,另外两点可快速支援。”
最后,他的笔重重落在黑风岭方向:“这里,是祸源,也可能将来是富源。矿藏的秘密,捂不住了。但我们不能让它落在马阎王或者西面那伙人手里。等击退马阎王,我们必须主动去接触、去控制,至少,要掌握话语权。”
一幅虽然粗糙、却脉络清晰的未来蓝图,在炭笔勾勒下渐渐呈现。这不是空想,而是基于现实地形、资源和威胁,做出的最务实规划。
堂内众人看着地图,眼神都亮了一些。眼前的危机依然巨大,但主事人并没有被危机压垮,他还在想着明天,想着更远的将来。这种定力和远见,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规划很好。”吴老倌缓缓道,“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打赢眼前这一仗,是能有‘将来’。而且,实施这些规划,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时间。我们……有吗?”
“没有,就去创造,去争取。”杨熙放下炭笔,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人力,流民就是人力。只要我们打赢了,守住了,展现出能让他们活下去、甚至过好的能力,就会有更多走投无路的人来投奔。物力,一部分靠自己,种地、做工、贸易;另一部分……可能需要冒险。”
他顿了顿,提到了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胡驼子约定的‘两月之期’,快要到了。这是一次危机,也是一次机会。我们需要盐,需要铁,需要良种,需要药品。胡驼子背后是范云亭,范云亭对我们有所图。这次交易,我们既要拿到急需的物资,又不能被他彻底拿捏。”
“王石安……”吴老倌提醒道。
“王石安是关键。”杨熙点头,“吴伯,稍后你单独去见王石安。把我们目前面临的困境,适当透露给他。尤其是马阎王来袭,以及我们对西面势力的担忧。听听他怎么说,看看范云亭的态度。交易……可以谈,但主动权,不能完全让出去。至少,在打退马阎王之前,我们需要他们的物资,也需要他们……至少保持中立。”
这是一步险棋。与虎谋皮。但在绝对的劣势下,有时候不得不借力,哪怕明知这力带着毒。
“如果范云亭趁机提过分要求……”李茂担忧道。
“那就讨价还价。”杨熙眼神锐利,“幽谷的价值,不仅仅在于这点人口和存粮,更在于我们建立的这套能在乱世中活下去的秩序,在于黑风岭的矿,在于……我们手里正在成型的东西。”他看向孙铁匠和老陈头。
孙铁匠立刻挺直腰板:“主事人,第一台能用的弩炮,今天下午一定能调校好!新钢料打的机括,比之前结实三成!”
老陈头也捻须道:“配套的五枚‘火雷弹’,引线也测试妥当了。就是火药实在稀缺……”
“好!”杨熙重重一拍桌子,“这就是我们的筹码!告诉王石安,幽谷能自保,也有能力造成麻烦。合作,可以共赢;逼迫,只会两败俱伤。范云亭是聪明人,应该懂得权衡。”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将各项任务的细节、负责人、时间节点一一敲定。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里也多了一分清晰的决断和方向。
散会时,天色已大亮。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谷中积雪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
杨熙站在共议堂门口,望着忙碌起来的山谷。墙头上人影穿梭,匠作坊叮当声不绝于耳,妇孺们排着队领取今日的口粮,一队队经过简单编组的民兵,在赵铁柱的吼声中开始新一天的操练。
混乱中,透着一种被强力组织起来的、悲壮的秩序。
他知道,自己刚才在堂内勾勒的蓝图,很可能只是镜花水月。眼前的难关,随时可能将这一切碾得粉碎。
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想,必须做,必须为这几百个将性命托付给他的人,搏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哪怕这个未来,需要用血与火去开辟。
他抬头,望向南边山口的方向,仿佛已经能看到那里升起的尘烟。
“来吧。”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让我看看,这乱世的刀,到底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