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规划与决断(1 / 2)

寅时末,夜最沉的时候,杨熙却独自一人,爬上了核心区南墙刚刚加固完成的东南角楼。

角楼是用原木和三合土匆匆搭建的,两层高,比旁边的墙头高出半丈有余,形制粗糙,但足够稳固。顶层的平台只容三四人站立,四周用木板围了半人高的护墙,留出几个狭窄的了望口。

寒风从了望口灌进来,像冰冷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杨熙没有披厚重的外氅,只穿着那件半旧的羊皮坎肩,仿佛要用这肉体的寒冷,来对抗内心更深的焦灼。他双手扶在冰冷的木护墙上,指节微微发白,目光穿透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死死盯向南面。

那里,是马阎王来的方向。

三十里,野狼峪。这个地名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一百三十悍匪,四十副甲,驱赶着流民为前驱……最迟明日下午,先锋必至山口。而山口距离幽谷核心区,只有不到十里平缓山路。

时间,像指缝里握不住的沙,正以令人心悸的速度流逝。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墙下那片新挖的、还带着新鲜土腥味的壕沟,掠过壕沟外被清理出来的开阔地,掠过更远处在黑暗中隐约起伏的、连接一号营地的蜿蜒小路。最后,投向西方——那片层峦叠嶂、仿佛蛰伏着无穷未知的群山。

西面,二十人,装备精良,目的不明,测绘地形……还有刀疤冯留下的那块染血的破皮,上面歪扭的箭头和符号。这两者之间,是否真有联系?王石安那只飞向西方的信鸽,又带去了什么信息?

东狼西虎,幽谷恰在中间。

“呼……”杨熙长长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不能乱,绝对不能乱。他是主心骨,他先乱了,

他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思绪收拢,开始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样,梳理眼前这几乎无解的局面。

首先,最迫在眉睫的是马阎王。一百三十对不足五十(可战之兵),装备劣势,但己方有墙,有预设工事,有正在赶制的弩炮,有拼死一搏的决心。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要想办法打疼他,打怕他,让他觉得啃下幽谷这块骨头,代价会大到无法承受。

其次,西面那支神秘队伍。意图不明,是敌是友未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附近,绝无可能是巧合。最大的可能,与黑风岭矿藏有关。他们现在按兵不动,是在观察,评估,还是等待时机?刀疤冯如果真落在他们手里,会吐出多少幽谷的情报?

再次,内部。二营地叛乱虽平,人心未稳。新推行的战时条例刚刚起步,效果初显,但远未深入人心。粮食、药品、武器,每一件都捉襟见肘。而那“两个月的约定”……胡驼子背后的范云亭,此刻又在盘算什么?王石安,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最后,是更长远的,但此刻也必须开始思考的——生存空间。击退马阎王之后呢?西面的威胁会消失吗?矿藏的秘密还能捂住吗?幽谷要继续扩张,要容纳更多流民,要开春耕种,就需要更系统的规划:外围的永久性围墙、合理的流民住宅区、足够养活更多人的田地、水源的进一步保障、手工业的布局……

所有这些,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而他能调动的资源,却只有这几百惊恐未定的人,有限的存粮,和一些粗糙的工具。

天边,终于撕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晨光艰难地渗透进黑暗,勾勒出山谷朦胧的轮廓。杨熙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颊,转身,沿着狭窄陡峭的木梯走下角楼。

该做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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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共议堂。

炭盆烧得比往日更旺,却依然驱不散堂内凝重的寒气。不仅是因为天气,更是因为此刻聚集在此的每一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杨熙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吴老倌、赵铁柱、周青、雷瘸子(刚从二营地快马赶回),右手边是李茂、老陈头、孙铁匠(手臂缠着布条)。王石安未被邀请。

堂中央的地面上,用炭灰简单勾画出了幽谷及周边的大致地形,几个小石块代表着不同的势力位置。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杨熙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东边,马阎王,一百三十人,明日下午先锋抵近山口。西边,不明势力,二十人左右,装备精良,意图不明,可能已与刀疤冯接触。我们是夹心。”

没有人接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仗,一定要打。而且要先打东边。”杨熙的目光看向赵铁柱和周青,“赵叔,周青叔,核心区与一营的防御,交给你们。依托围墙和工事,寸土不让。弩炮就位后,由老陈头统一调配,重点打击披甲目标和密集队形。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是打疼,打怕,让他们觉得得不偿失。”

赵铁柱重重点头,眼中凶光闪烁:“主事人放心,只要弩炮能响,老子就能让那些杂碎在墙下堆成山!”

周青则更冷静:“马阎王驱赶流民为前驱,此计歹毒。若流民冲墙,我们……”

“弓弩朝天放,滚木礌石尽量避开人群。”杨熙沉声道,“但若流民被刀剑逼着攀墙……不得已时,也只能……”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慈不掌兵。

“西边那二十人,怎么处理?”吴老倌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若他们在我们与马阎王交手时,从背后捅一刀……”

“所以,西边不能不管,但也不能贸然开战。”杨熙的手指在地图上西面的位置点了点,“周青叔,西边的监视不能断,再加派两组人,轮换盯梢。我要知道他们每时每刻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和外界是否有联络。同时……”他顿了顿,“尝试接触。”

“接触?”雷瘸子沙哑着嗓子,“主事人,他们来路不明,万一……”

“正因为他们来路不明,才要接触。”杨熙道,“躲在暗处的敌人最可怕。接触,不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探虚实,是为了告诉他们——幽谷知道他们存在,也在盯着他们。最好能弄清他们的身份和目的。这件事,周青叔,你亲自带队,选最机灵、最稳当的弟兄。不要带武器,表现出‘路过山民’或‘巡山猎户’的样子,偶遇,搭话,观察反应。若有危险,立刻撤回。”

周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明白。尺度我会把握。”

“内部,”杨熙看向李茂和吴老倌,“战时条例必须不折不扣执行。工分兑换窗口十二个时辰不停,贡献即时登记,奖惩当天公示。粮食发放,老弱妇孺的配额不能减,但要向所有人说明,这是从战斗人员的口粮里匀出来的。要让他们知道,守住了墙,才有碗里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