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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鹰嘴岩以北五里的密林边缘。
周青带着四名精挑细选的队员,伪装成进山寻猎的猎户,背着简陋的猎弓和几只冻硬的野兔、山鸡,正“恰好”与那支神秘队伍“偶遇”。
对方约二十人,果然如侦察所言,装备精良统一,清一色的灰色毛皮外袄,内衬锁子甲或皮甲,武器制式整齐,以腰刀和手弩为主,还有两人背着奇怪的、带支架的长筒状物件(周青后来才知道那叫“简易测绘仪”)。他们扎营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营地整洁有序,岗哨森严。
周青等人的出现,显然引起了对方的警惕。几乎在双方照面的瞬间,对方营地外围的两名哨兵就无声地举起了手弩,眼神冰冷地锁定过来。营地中,一个看似头领的中等身材汉子(脸被毛皮围脖遮住大半)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视着周青一行人。
“各位爷,打扰了。”周青脸上堆起山里猎户常见的憨厚又带着些畏惧的笑容,拱手道,“俺们是北边山坳子里的猎户,追一群鹿崽子,没想到撞见各位军爷……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他示意了一下背上的猎物,“俺们这就走,这就走。”
那领头汉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周青五人,目光尤其在他们的手(虎口、指茧)、步伐、以及身上看似随意实则便于发力的衣物束扎方式上停留了片刻。
“北边山坳子?”领头汉子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略显生硬的口音,“哪个山坳?”
“就……就是黑风岭东边那个,老鸦坳。”周青随口编了个地名,脸上笑容不变,“小地方,几位军爷肯定没听过。”
“黑风岭东边……”领头汉子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闪烁,“你们在这片打猎,可曾见过……规模大些的流民聚落?或者,听说这附近有什么……特别的产出?”
来了!周青心中警铃大作。对方果然在打听幽谷和矿藏!
“流民聚落?那可多了去了!”周青装作苦恼地挠头,“这年头,到处都是逃难的。不过规模大的……没太注意。咱猎户只管山货,不管人事。特别的产出?除了些皮子、山货,还能有啥?”他一脸茫然。
领头汉子盯着周青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周青努力维持着那种底层猎户面对“军爷”时特有的、混杂着敬畏、讨好和一丝疏离的表情。
“你们……”领头汉子正要再问什么。
突然,他身后一名负责了望的队员疾步走来,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同时手指隐秘地指向东南方向——那是幽谷南墙的大致方位。
领头汉子脸色未变,但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再次看向周青时,那目光里已没了丝毫试探,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了然?
“猎户?”领头汉子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追鹿崽子,能追到鹰嘴岩北五里?脚程不错。”
周青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对方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讪笑道:“军爷见笑了,鹿没追着,倒差点迷了路……”
“迷路?”领头汉子打断他,声音更冷,“那就别乱跑了。这山里,不太平。”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南边,“尤其是最近。回去吧,告诉你们‘坳子’里管事的人,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该碰的,有些地方,也不是你们该占的。趁早……挪个窝。”
这话几乎已经挑明了!周青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对方不仅猜到了他们来自幽谷,甚至还带着某种警告甚至威胁的意味!
“军爷……您这话,俺们听不懂啊……”周青继续装傻。
“听不懂最好。”领头汉子不再看他,转身对部下吩咐,“收拾东西,一刻钟后拔营。”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周青听,“东边那伙蠢货动手了……也好,先让他们碰碰钉子。我们……换个地方看戏。”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青等人,径直走回营地。那两名举着手弩的哨兵,也缓缓放下了武器,但眼神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周青几人身上。
周青知道,再待下去已无意义,反而危险。他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俺们这就回去,这就回去……”带着四名队员,保持着镇定但略快的步伐,迅速退入来时的密林。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对方没有跟踪,一名队员才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道:“头儿,他们……他们知道我们是谁!还说那些话……”
“不止知道。”周青脸色铁青,脚步不停,“他们对我们,对幽谷,甚至对马阎王的行动,似乎都一清二楚!‘换个地方看戏’……妈的,他们把我们都当成戏台上的角儿了!”
他想起临行前杨熙的叮嘱,想起对方那冰冷而笃定的眼神,想起那句“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该碰的”。一股寒意,比这林间的寒风更刺骨,从他心底升起。
这支西来的神秘队伍,绝非简单的探矿者或豪强私兵。他们的目的,恐怕比抢夺矿藏更深,也更危险。
“发信号!”周青果断下令,“绿色烟迹,加灰色!表示接触失败,对方已知我方身份,且意图不明,极度危险!”
一名队员立刻取出特制的哨箭和烟火筒。很快,一支响箭带着代表复杂情况的绿灰双色烟迹,冲上了西边的天空。
几乎就在他们信号发出的同时,南边幽谷方向,也隐约传来了第一波稀疏的弓弦震动和喊杀声。
东西两边的“戏”,似乎同时拉开了帷幕。而幽谷,恰好站在了舞台的最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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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安居所内。
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比往常更小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并非范云亭的,而是一种他更熟悉、也更令他心悸的笔迹。内容只有寥寥数字:
“西林卫已抵近,意在矿,亦在观势。东匪不足虑,彼等或为驱狼吞虎之策。汝之任,确保‘火种’不熄,必要时……可弃子。”
西林卫!王石安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条边缘被捏得皱起。竟然是他们!难怪如此精锐,如此神秘!他们不是为范云亭效力,甚至可能……与范云亭有某种竞争或制衡关系?
“意在矿,亦在观势。” “驱狼吞虎之策。” “确保‘火种’不熄。” “必要时……可弃子。”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王石安心头。他的任务,似乎比他来时理解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冷酷。幽谷这个“火种”,到底是指什么?是杨熙这个人?是这套初具雏形的秩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弃子”……又是指谁?是幽谷?是杨熙?还是……他自己?
窗外,南边隐约传来的喧嚣,和西边早已消散的信号烟迹,仿佛都化作了这张小小纸条的背景音。王石安缓缓将纸条凑近炭盆,看着火舌将它舔舐、卷曲、化为灰烬。
他脸上的温和与从容,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他走到桌边,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凶险。
而幽谷,这颗刚刚在棋盘上冒出头的“棋子”,究竟会被推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