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倌离开后,杨熙对赵铁柱道:“赵叔,墙头交给你了。我去看看石锁他们带回来的那个矿洞入口的详细记录。”
---
共议堂旁边的小房间里,周青、雷瘸子、李茂,还有老陈头和孙铁匠(因为涉及可能的矿石样本)都被召集了过来。石锁站在一旁,面前摊开了一张刚刚根据记忆绘制的、极其简略的路线图,标注着发现矿洞裂缝的大致位置和周围地形特征。桌上,还放着几块他从那附近带回来的、颜色暗红、含有明显金属光泽的矿石碎块。
“……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里面很深,有风,气味特别。”石锁的叙述依旧简洁清晰,“我们没有深入,只在外围取了这几块石头。附近雪地上有旧的、模糊的脚印,方向杂乱,不像近期有人频繁活动。刀疤冯的脚印……消失在裂缝附近,不能确定他是否进去了。”
周青拿起一块矿石,在手中掂了掂,又用匕首刮下些粉末观察:“含铁量不低,而且伴生着些别的东西……这矿脉,恐怕比我们之前想的还要有价值。”他看向杨熙,“主事人,如果这真是条通往矿体的天然通道,它的意义……太大了。”
老陈头和孙铁匠更是眼睛发亮,反复查看那几块矿石样本,低声交流着。“这成色……”“要是能直接找到矿脉主体……”
“意义大,风险也大。”雷瘸子泼了盆冷水,“西林卫为什么出现?马阎王为什么咬着不放?都是因为这矿!我们现在自己摸到了一条近路,是福是祸还说不准。万一走漏消息,或者探查时撞上什么不该撞上的东西……”
“但这也是机会。”李茂推了推“眼镜”,分析道,“如果我们能抢先掌握这条通道,甚至初步探明部分矿体,无论是在未来与范云亭的谈判中,还是应对西林卫的威胁时,我们都将拥有更大的主动。甚至……可以秘密获取一些急需的铁料来源。”
所有人都看向杨熙。是否探查矿洞,探查到什么程度,这是需要主事人最终拍板的重大决策。
杨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那张简陋的地图和几块矿石之间移动。矿藏的诱惑是巨大的,尤其是在幽谷急需各种资源的当下。但风险同样致命,可能提前引爆与西林卫的冲突,也可能在探查过程中遭遇未知的危险(塌方、毒气、乃至可能存在的、更早发现矿脉的势力)。
“探查。”良久,杨熙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但必须绝对保密,控制规模。”
他看向周青和石锁:“周青叔,石锁,由你们两人,再挑选一名绝对可靠、擅长攀爬和潜行的老手,组成三人探查小组。任务不是挖掘矿石,不是寻找矿脉主体,而是:第一,确认这条裂缝是否真的通往矿体,内部结构大致如何,是否有其他出口或危险;第二,绘制尽可能详细的内部路线图;第三,采集少量有代表性的矿石样本,供陈爷爷和孙师傅分析。全程以安全为第一要务,有任何异常,立即撤回。”
“明白!”周青和石锁同时应道。
“探查时间,定在明晚子时后,趁夜色最深时行动。”杨熙继续部署,“雷叔,二营地靠近西北方向,你的人要加强对那片区域的日常巡逻和警戒,确保探查小组出发和返回路径的安全,但不要靠近矿洞入口本身,以免留下痕迹。李茂先生,此次行动的所有记录和样本,列为最高机密,仅限在场几人知晓。”
一条可能改变幽谷命运的秘密探查行动,就这样在巨大的风险与诱惑之间,被谨慎地启动了。
---
就在幽谷核心层为矿洞之事秘密商议时,王石安居所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王石安走了出来,身上依旧是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他像是睡了很长一觉,精神看起来好了些,但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些更加深沉难明的东西。
他信步走到共议堂附近,恰好“遇见”了正从里面出来的吴老倌。
“吴老,多日不见,气色尚佳。”王石安拱手微笑。
吴老倌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还礼道:“王师傅安好。可是有事寻主事人?”
“正是。”王石安点头,“听闻南边战事胶着,西边亦不甚太平。石安于此叨扰多日,承蒙款待,心下难安。或有些许浅见,想与杨主事交流一二,不知可否代为通传?”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但“浅见”二字,却让吴老倌心头微凛。王石安选择在这个时候主动求见,绝非无的放矢。
“王师傅客气了,主事人正在处理些庶务,老朽这就去通报,请王师傅稍候。”吴老倌说着,转身快步走向杨熙所在的小房间。
片刻后,杨熙在共议堂正式接见了王石安。只有他们两人,连吴老倌也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王师傅请坐。”杨熙示意,亲手斟了一杯粗茶推过去,“不知王师傅有何见教?”
王石安没有立刻喝茶,而是看着杨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更加认真:“杨主事,明人不说暗话。幽谷眼下之局,东狼西虎,外压内紧,可谓危如累卵。范公之条件,看似苛刻,然乱世之中,背靠大树,未必不是一条生路。杨主事少年英杰,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
杨熙面色平静:“王师傅是来当说客的?”
“说客谈不上。”王石安摇头,“只是不忍见一方初具气象之净土,毁于旦夕之间。西边那支队伍,杨主事可知其根底?”
杨熙眼神微凝:“正要请教王师傅。”
王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那并非寻常豪强私兵,亦非官府人马。其号‘西林’,背景极深,牵扯朝堂、边镇、乃至巨商大贾。他们所图,绝非区区一处铁矿那么简单。幽谷挡在其视野之内,恐已引其不悦。马阎王不过癣疥之疾,西林卫……方是心腹大患。”
这话与周青探查的感受,以及范云亭隐约的警告,都对上了。
“王师傅的意思是……”
“范公或可与西林卫周旋,但需代价。”王石安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杨熙,“幽谷若想在此番漩涡中存身,要么彻底依附范公,借其力抗衡;要么……需展现出足够让西林卫也忌惮,或者觉得‘收服’比‘摧毁’更划算的价值。”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譬如,一条能直抵矿脉腹地的、隐秘的路径?或者,某些对开采冶炼至关重要的……本地知识?”
杨熙心中巨震!王石安怎么会知道矿洞入口的事?!是吴老倌透露的?不,吴老倌办事极有分寸,绝不会在此时泄露。那就是……王石安自己猜到的?或者,他有别的消息来源?
看着杨熙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王石安脸上重新浮起那温和却难以捉摸的笑容:“杨主事不必惊讶。石安既受命驻此,耳目总还是有一些的。如何选择,关乎幽谷数百人性命前程,还望杨主事……慎重权衡。”
他不再多言,起身拱手:“石安言尽于此,告辞。”
留下杨熙一人坐在堂中,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粗茶,眉头深深锁起。
王石安这次露面,看似提醒,实为施压。他将西林卫的威胁赤裸裸地摊开,又将矿洞的秘密隐约点破,逼着幽谷在范云亭和西林卫之间,或者说,在彻底依附与艰难自主之间,做出更急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