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春雷惊蛰(1 / 2)

寅时末,东边的天幕刚透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马阎王营地里已经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低的咒骂。

“他娘的!又来了!”

营地西侧外围,一个缩在简陋鹿砦后面、抱着长矛打盹的喽啰被同伴一脚踹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只见十几步外的枯树林边缘,几点火星伴随着短促的破空声飞来,“噗噗”几声闷响,扎在鹿砦的木桩上或旁边的冻土里。是绑着浸油破布、点燃了射过来的简易火箭,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成功地引燃了鹿砦边缘一些干燥的荆棘和草叶,橘红色的火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快!弄灭它!别让火势起来!”一个小头目模样的汉子低声吼道,自己也抄起一把破扫帚扑打着火苗。

几个喽啰慌忙上前,用雪块和脚踩扑打。火很快被扑灭,只留下几缕呛人的青烟和一片焦黑的痕迹。这已经是昨夜第三次类似的袭扰了。

一个喽啰捂着被火星溅到、烫起水泡的手背,龇牙咧嘴地骂道:“幽谷那帮缩头乌龟!不敢真刀真枪干,尽使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闭嘴!”小头目呵斥道,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沉沉的树林,“大当家说了,他们这是想耗着咱们!都给我打起精神,眼睛放亮点!再让人摸到眼皮子底下放火,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喽啰们不敢再抱怨,但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连续两夜,幽谷的小股人马就像幽灵一样,不时从黑暗中冒出来,射几支冷箭,丢几块石头,放几把火,然后又迅速消失在山林里。他们从不靠近营地核心,专门挑外围哨位和鹿砦薄弱处下手。马匪们被迫提高警惕,轮班值守,睡眠严重不足,精神始终紧绷。再加上营地地处山口,寒风凛冽,食物也只是勉强果腹的粗粮和少量抢来的肉干,士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

营地中央,那顶相对最厚实的牛皮大帐里,马阎王盘腿坐在一块兽皮上,就着昏暗的油灯,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硬邦邦的肉干。他四十岁上下,面容粗犷,左眼下方有一道深刻的刀疤,让他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戾。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铁片札甲,外面罩着脏污的皮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

一个心腹头目掀开帐帘进来,身上带着寒气,低声道:“大当家,西边又闹腾了一下,放了把小火,已经扑灭了。兄弟们……都有些怨言,说这鬼天气,耗在这儿不是办法,不如直接杀进去抢他娘的。”

马阎王眼皮都没抬,将削下的一小条肉干扔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直到咽下,才开口道:“杀进去?幽谷那墙你看见了?壕沟你也看见了?他们敢出来放火,说明墙里头人没慌,家伙也没乱。一百多号人硬冲,就算冲进去了,得死多少?抢到的那点粮食,够赔本吗?”

头目语塞,犹豫道:“那……就这么耗着?咱们的粮也不多了,从刘扒皮那儿‘借’来的,顶多再撑七八天。西边那伙人……”

提到“西边那伙人”,马阎王削肉干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那支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的精锐队伍,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混迹这么多年,眼力还是有的,那绝不是普通的豪强私兵或土匪。他们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目的绝对不简单。是冲着幽谷?还是……冲着他马阎王?或者,是两边都想吞?

“耗着。”马阎王最终吐出两个字,“幽谷被围,比咱们更急。他们人多,耗不起。等他们里头自己乱起来,或者……等西边那伙人露出真面目。告诉兄弟们,再忍几天。等破了幽谷,粮食、女人,随便抢!现在,谁再敢动摇军心……”他手中的小刀“夺”一声钉在面前的矮几上,刀身微微颤动,“老子先拿他祭旗!”

头目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是!大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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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幽谷南墙。

杨熙和赵铁柱并肩站在墙头,望着远处马阎王营地隐约的轮廓和升起的几缕晨炊。寒风刮过,带着墙外未散尽的淡淡焦糊味。

“昨夜袭扰了三次,他们反应一次比一次快。”赵铁柱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咱们的人撤得也快,没被咬上。估摸着,马阎王那边也够呛,睡不好觉。”

杨熙点了点头,目光沉静:“有效果就好。但我们的人也不能太疲劳。从今晚开始,袭扰的频率降下来,改为隔一夜一次,但每次的动静可以稍微大点,真真假假,让他们摸不清规律。重点还是保存我们自己的体力和士气。”

他看向赵铁柱:“墙头兄弟们状态怎么样?”

赵铁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叹了口气:“累,肯定是累。口粮又减了半成,虽说大家都知道是为了长久计,但肚子里没食,身上就没劲,天又冷……有几个年纪小的,晚上值守时偷偷打瞌睡,被我逮住抽了两鞭子。”他顿了顿,“主事人,我不是心狠,是怕他们一闭眼,马匪的刀就上来了。”

“你做得对。”杨熙拍了拍赵铁柱结实的肩膀,“非常时期,纪律比温情更重要。但也要让兄弟们明白,我们为什么必须撑下去。李茂先生的‘战地简报’,每天都要在换班时宣读,哪怕只是几句话,告诉他们我们又坚持了一天,外面的马匪也不好过,我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要让他们心里有数,有盼头。”

“明白。”赵铁柱重重点头,“对了,周青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杨熙摇头,眉头微蹙,“西林卫消失得很彻底,方圆二十里内,没发现他们大规模活动的痕迹。要么他们已经远遁,要么……就藏在更深、更隐蔽的地方,所图更大。”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明处的狼固然凶恶,但暗处的毒蛇,更让人防不胜防。

两人正说着,吴老倌沿着墙头步道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色。

“主事人,赵队长。”吴老倌拱了拱手,低声道,“刚接到胡驼子通过隐秘渠道递来的口信。范公……对咱们的拖延,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口信说,‘十日之期已过三日,时不我待,望杨主事勿再犹豫,以免误人误己。’”

语气比上次更加严厉,催促的意味非常明显。

杨熙眼神微冷:“误人误己?他是在威胁我们,若不答应,接下来就不会再有援助,甚至可能……”

吴老倌沉重地点了点头:“老朽也是这般解读。而且,胡驼子还暗示,西边那股势力(他虽未明指西林卫,但显然知情),范公似乎也未能完全掌握其动向,提醒我们……自求多福。”

内外交困,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杨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吴伯,你觉得,如果我们现在答应范云亭的条件,他能立刻出兵帮我们解围吗?或者,至少施加足够压力,让马阎王退兵?”

吴老倌苦笑摇头:“绝无可能。范公远在北边,鞭长莫及。他最多是通过黑山卫所或刘扒皮等地方势力施压,但那需要时间,且效果未知。马阎王是亡命徒,未必买账。范公此举,更像是……趁火打劫,用最小的代价,逼我们就范,拿下幽谷和黑风岭矿藏的未来控制权。”

“也就是说,答应他,眼前之围未必能解,但幽谷的未来就捏在他手里了。”杨熙语气平静地总结。

“正是。”吴老倌叹息。

“那就不答应。”杨熙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至少,现在不答应。继续拖。告诉他,幽谷正与马匪血战,无暇他顾,待打退马匪,必给交代。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可以把我们发现隐秘矿洞入口的消息,模糊地透露给胡驼子,就说我们正在探查一条可能通往矿脉深处的新路径,但遇到些‘困难’。”

吴老倌眼睛一亮:“主事人是想……用这个发现,增加我们谈判的筹码,也让范公更加重视,不敢轻易放弃我们?”

“不错。”杨熙点头,“矿洞入口是真是假,价值多大,我们自己还没摸清。但没关系,先放个风声出去。范云亭既然志在矿藏,就不会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这或许能为我们再争取一些时间,甚至……换来一点实质性的帮助,比如更精确的关于西林卫的情报。”

这是一步险棋,虚虚实实,但也是目前破局的可能方向之一。

吴老倌领会:“老朽知道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