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铁火序曲(2 / 2)

“哦?都采些什么草药?”李茂似乎很感兴趣,“我们这儿周娘子也懂点草药,平时大伙儿有个头疼脑热,都靠她。说不定你们还采过一样的。”

刘大说了几种常见的草药名字,描述了一下外形。李茂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还补充一两点周娘子常用的炮制方法。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李茂又问起山里狩猎的趣事,问他们怎么下套子,怎么辨认野兽踪迹,怎么对付野猪、熊瞎子。刘大话渐渐多了些,虽然依旧简略,但说的细节听起来颇为真实,比如某种陷阱在什么季节、针对什么动物最有效,对付野猪不能正面硬抗要引它撞树等等。

聊了约莫两刻钟,一碗粥见底。李茂又给他添了半碗,状似无意地问:“刘兄弟这手上的茧子,可够厚的。除了拉弓下套,没少干力气活吧?黑风岭那边,种地吗?”

刘大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道:“种,山坳里有几块薄田,种点粟米豆子,收成不好,主要靠猎。”

“也是,山里地贫。”李茂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笑道,“说起吃的,你们在山里,除了猎物,常吃的野菜都有哪些?我们这儿春天刚开始,周娘子正带着妇人孩子到处挖野菜呢。有些野菜,外地人未必认得,弄错了可是要中毒的。”

刘大似乎放松了些,顺口说了几种早春常见的野菜,还提到一种叶片带锯齿、味道微苦的,说他们常用来焯水后凉拌。

李茂听得很认真,等他说完,才缓缓放下自己的碗,看着刘大,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锐利起来:“刘兄弟,你说的这种锯齿叶野菜,在我们这儿,叫‘苦麻菜’,确实是春天最早冒头的。不过……据我所知,黑风岭那边,海拔更高,气候更冷。这种野菜,在黑风岭一带,至少要比我们这儿晚上半个月,才会长出能吃的嫩叶。你们七天前逃出来时,就能吃到凉拌苦麻菜了?”

刘大脸色骤然一变,手中的陶碗差点脱手。

石屋里一片死寂。

李茂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刘兄弟,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你们到底是谁的人?马阎王?西林卫?还是别的谁?来幽谷,想干什么?”

刘大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渣,久久不语。再抬头时,眼神里的那点“猎户”的伪装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李文书,好细的心思。”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之前的惶惑,“粥,很好喝。多谢。”

然后,他闭上了嘴,再不肯说一个字。

李茂知道,再问下去也无益了。他示意护卫将刘大带回,自己坐在桌前,看着记录上刘大刚才说的关于野菜的细节,用炭笔重重划了一个圈。

破绽,往往就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生活常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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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天色擦黑。

周青带着两名队员,潜伏在老鸦岭深处,距离西林卫预设补给点约一里外的一处岩缝中。这里视角隐蔽,又能观察到补给点及附近两条小路的动静。

他们已经在此蹲守了近两个时辰。山风刺骨,即使裹着皮袄,也冻得手脚麻木。三人轮流用千里眼观察,不敢有丝毫松懈。

突然,负责观察的队员轻轻碰了碰周青的胳膊,手指向补给点方向。

暮色中,两个模糊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西北方向的林子里钻出,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埋藏物资的灌木丛。他们动作极快,警惕性极高,不时停下观察四周。

正是西林卫的人!来取补给!

周青屏住呼吸,将千里眼对准。那两人迅速挖开浮土,取出两件皮袄和两个水囊,又快速将土回填、伪装,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盏茶时间。然后,两人背起东西,原路返回,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们没有全部取走,只拿了部分。

“记下他们离开的方向和大致时间。”周青低声道,“明天天亮前,我们绕过去,看看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他知道,跟踪西林卫极其危险,但若不弄清他们的落脚点,幽谷永远处于被动。

夜色,如同浓墨般彻底泼洒下来,将山林和其中的一切秘密,都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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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幽谷南墙外三里,马匪营地。

篝火跳动,映照着几张狰狞而焦躁的脸。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汗臭和烤肉的油腻味道。

“张大当家那边还没消息?”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啃着半生不熟的羊腿,汁水顺着嘴角流下,“这都几天了?就在这山沟子外面干耗着!粮食快见底了!底下兄弟们已经怨声载道!”

“你急什么?”另一个瘦高个儿,眼神阴鸷的小头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腰刀,“大当家自有安排。西边那伙人不是说了吗?让咱们先耗着,看看这幽谷的虚实。等他们那边准备好了,里应外合,还不是手到擒来?”

“西边西边!就知道西边!”疤脸汉子将羊骨头狠狠摔进火堆,溅起一片火星,“那伙人神神秘秘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别到时候他们把肉吃了,连汤都不给咱们留一口!要我说,趁着幽谷现在忙着种地,防备松懈,咱们集中人手,狠冲一次!就那破土墙,能挡得住咱们弟兄?”

“冲?”瘦高个儿冷笑,“昨天试探你没看见?墙上有弩!那玩意儿可不是猎弓!再说了,你没听探子回报?幽谷里面现在起码有三四百号人,能打的不会少于一百五。咱们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三,强攻?你拿什么攻?拿兄弟们的命填?”

“那你说怎么办?就在这喝西北风?”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周围几个小头目有的附和疤脸,有的倾向瘦高个儿,营地中央一时喧哗起来。

“都闭嘴!”

一声低吼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一静,看向篝火旁一直沉默坐着的第三个人。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黑面阎罗”张横。

张横缓缓站起身,扫视了一圈众人:“大当家让我们来这里,不是来吵架,也不是来送死的。西边的人,用得着咱们,咱们也借他们的势。但饭,得一口一口吃。”

他走到火堆旁,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炭火:“幽谷这块骨头,比想的难啃。硬冲,损失太大,不值。但就这么干等,也确实不是办法。”

他抬起头,看向幽谷方向黑暗中隐约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白天,小股人马轮番骚扰,射箭、叫骂,吸引他们注意,消耗他们的箭矢和精力。夜里,派身手好的兄弟,摸到墙根下,听听动静,看看有没有机会潜进去,放把火,或者制造点混乱。”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另外,派人去更远的村子‘筹措’粮草。告诉兄弟们,再忍几天。等西边那伙人动了,或者等幽谷里面自己乱起来……就是咱们开荤的时候!”

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应诺。只有那瘦高个儿,低头擦着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营地重归“秩序”,但那股焦躁不安的气息,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寂静的夜色下暗暗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