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火种与寒刃(1 / 2)

卯时初,晨光未透,寒意刺骨。

幽谷外围营地中央,那个新设的“申诉箱”——一个掏空了树心、留着细缝的粗木筒——已经静静立了一夜。木筒旁,负责今日“监督岗”的两个中年汉子正缩着脖子,踩着脚,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他们都是李茂昨天观察后选定的,一个叫陈老实,以前是铁匠铺的帮工,干活不惜力,话少;一个叫刘婆子(男人),因早年受过婆婆苛待,最见不得不公,性子有点急,但心地正。

李茂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特意绕到营地这边。他走到申诉箱前,陈老实和刘婆子连忙站直了些。

“李文书,早。”陈老实声音闷闷的。

“早。可有人投书?”李茂问,目光落在木筒上。

“有!”刘婆子抢着道,脸上带着些激动和紧张,“寅时末,天还黑着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一个黑影,猫着腰溜过来,往里头塞了个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塞完就跑了,没看清是谁。”

李茂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特制的小铁钩——这是杨大山做的,专门用来从细缝中勾取箱内物件。他小心地将铁钩伸入,轻轻搅动几下,果然勾出一个用麻线捆扎的、巴掌大小的油纸包。

纸包入手,还有一丝微温,显然刚放进去不久。李茂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对陈老实和刘婆子道:“你们是第一班监督岗,按条例,有权与我一同查看申诉内容,作为见证。”

两人对视一眼,都挺了挺胸膛,跟着李茂走进旁边避风的草棚。李茂解开麻线,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有些字还是用符号代替的,显然是识字不多的人所写。

内容很简单:告发第三伐木小组组长张癞子,连续三天克扣组员王二狗、李三顺工分各一分,原因是他俩不肯把每天省下的半个窝头“孝敬”给他。末尾还特意写明,可以找王二狗、李三顺对质,他们胳膊上还有被张癞子用木棍抽打的瘀伤。

“张癞子?”刘婆子一听就炸了,“我就知道这泼皮不是好东西!仗着有把子力气,拉拢了几个懒汉,在组里横行霸道的!克扣工分?还打人?反了他了!”

陈老实也皱紧眉头:“王二狗和李三顺我认得,都是老实巴交的穷苦人,逃难时家人都没了,就剩自己。这张癞子,忒不是东西!”

李茂将纸小心折好,重新包入油纸。“走,去伐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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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伐木场。

位于幽谷西侧山坡的伐木场已经喧闹起来。几十号青壮劳力分散在稀疏的林间,锯子拉扯声、斧头砍伐声、号子声混杂在一起,木屑纷飞。第三小组的作业区域在一处缓坡上,组长张癞子正拄着一把斧头,唾沫横飞地指挥着:“都他妈快点!没吃饭啊!今天不砍够三十根碗口粗的料,谁都别想下工!”

他三十出头,身材粗壮,脸上有几颗显眼的麻子,眼神透着凶悍和精明。在他呼喝下,组员们埋头苦干,没人敢吱声。

李茂带着陈老实、刘婆子,还有两名闻讯赶来的护卫队员,径直走到这片区域。张癞子看见李茂,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容迎上来:“哎哟,李文书,您怎么大驾光临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茂没接他的茬,目光扫过在场的组员,最后落在两个明显比其他人都瘦弱、动作也有些迟缓的年轻人身上。他们看到李茂等人,尤其是看到张癞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赶紧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挥动斧头。

“王二狗,李三顺。”李茂直接点名。

两个年轻人身体一僵,斧头停在半空,慢慢转过身,脸上毫无血色。

张癞子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挡在两人和李茂之间,打着哈哈:“李文书,这俩小子手脚慢,我正在教训他们呢。您有事找我……”

“让开。”李茂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张癞子笑容僵住,眼神闪烁,最终还是悻悻地挪开一步。

李茂走到王二狗和李三顺面前,平静道:“有人申诉,张癞子克扣你们工分,还动手殴打。可有此事?”

王二狗嘴唇哆嗦着,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张癞子,又看看李茂,低下头,不敢说话。李三顺更是把脑袋几乎埋进胸口。

“申诉?”张癞子立刻跳了起来,指着两人骂道,“放他娘的屁!谁在背后嚼舌根?老子辛辛苦苦带他们干活,还成了罪过了?李文书,您可别听人胡说!这俩小子偷懒,我才扣了他们工分,轻轻打了两下,那是教训!条例里不是说了吗?组长有权管教组员!”

“管教可以,克扣工分、私刑殴打,不行。”李茂声音依旧平稳,转向王二狗和李三顺,“把袖子卷起来。”

两人迟疑着,在护卫队员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还是颤抖着卷起了破烂的衣袖。胳膊上,赫然有几道青紫色的瘀痕,看形状,正是细木棍抽打所致。

围观的组员和其他小组的人渐渐聚拢过来,低声议论。

张癞子脸上横肉跳动,色厉内荏地喊道:“那是他们自己不小心撞的!关我屁事!”

“是不是你打的,你们组里不止他们两人。”李茂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其他组员,“条例说了,知情不报,包庇违规,视同违规。现在说出来,算你们戴罪立功。若等查实,一并处罚。”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伐木声。第三小组的组员们面面相觑,几个平时也被张癞子欺负过的人,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终于,一个中年汉子咬了咬牙,站出来:“李文书,我……我作证!张癞子确实扣了二狗和三顺的工分,还拿棍子抽了他们!就因为他俩不肯把省下的口粮给他!他还……还威胁我们,谁敢说出去,就让谁在组里待不下去!”

有人带头,立刻又有两三个人站出来指证。张癞子克扣工分、勒索口粮、欺压组员的事情一桩桩被抖落出来,甚至还包括他虚报小组总工分,从中多贪墨集体口粮的事情。

张癞子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得狰狞:“你们……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子带你们干活,给你们找活路,你们就这么报答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