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火种与寒刃(2 / 2)

“活路是幽谷给的,规矩是幽谷立的。”李茂冷冷打断他,“不是你张癞子私相授受的王国。”他转向护卫队员:“拿下。按条例,克扣工分、勒索财物、私刑殴打、虚报冒领,数罪并罚,驱逐出谷。”

“不!你们不能!”张癞子猛地拔出一把藏在腰后的短柴刀,双目赤红,“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旁边一名护卫队员早已戒备,飞起一脚踢在他手腕上,柴刀脱手飞出,另一名护卫上前一个擒拿,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张癞子拼命挣扎,口中污言秽语不绝。李茂不再看他,对在场的所有流民高声道:“都看见了?条例不是虚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只要守规矩、肯出力,幽谷绝不会亏待!但谁敢破坏规矩,欺压同伴,张癞子就是下场!”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王二狗和李三顺,语气缓和了些:“你们被克扣的工分,会补发。身上的伤,去找周娘子敷药。以后再有类似事情,大胆说出来,条例和所有守规矩的人,都是你们的后盾。”

两人眼眶一红,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谢李文书!谢谢青天大老爷!”

“起来,幽谷不兴这个。”李茂扶起他们,又对那几名站出来作证的组员点点头,“你们做得对。稍后去营地管事那里,每人记‘丙等’工分一次,作为奖励。”

处理完这边,李茂留下陈老实和刘婆子协助维持秩序,自己带着护卫队员押着瘫软如泥、仍在叫骂的张癞子,返回核心区。

申诉箱的第一案,以雷霆手段迅速了结。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外围营地,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警醒,也有人心思浮动,但无论如何,“规矩”二字,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沉重地刻在了每个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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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二刻,杨大山木工棚。

王石安果然带着一卷画在粗麻布上的草图来了。他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但眼底深处那抹焦灼,却如同暗火,时隐时现。

“杨师傅,你看看。”他将麻布摊开在工作台上,上面用炭笔勾勒出溪流、堤坝、水渠、水轮、传动结构的相对位置和大致尺寸,线条流畅,标注清晰,显然下了一番功夫。“我测算过,若在此处筑一丈半高、三丈宽的夯土石坝,蓄水成潭,再开此渠引水,水流冲击之力,足以带动直径一丈二尺的水轮。水轮轴连接杨师傅之前做的那些齿轮、连杆,带动锻锤或碾盘,绝无问题。”

杨大山仔细看着草图,心中暗暗吃惊。王石安这图,不仅规划合理,连一些细节,比如水渠的坡度、水轮叶片的倾角、传动比的估算,都考虑得相当周全。这绝非一个普通匠作官能随手画出的,此人背后定然有深厚的工程底蕴,甚至可能参与过大型水利或军工作坊的营造。

“王匠作好手艺。”杨大山难得地赞了一句,“图是好图。只是……这坝,这渠,工程量不小。夯土石坝需要大量人力夯筑,石料开采、运输更是费力。眼下春耕……”

“人力可以想办法。”王石安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热切,“春耕重要,但水力一旦建成,长久受益。不若这样,王某可先带人进行前期准备,勘察具体地形,确定坝基、渠线,开采储备石料。待春耕最忙的时段过去,再集中人力突击施工。如此两不耽误。”

他顿了顿,看着杨大山:“而且,筑坝修渠,本身也是练兵。让那些新来的流民,在统一指挥下进行有组织的劳作,既能筛选出踏实肯干的,也能磨掉些散漫习气,岂非一举两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杨大山听出了弦外之音:王石安想通过主持这项工程,进一步介入甚至掌控幽谷的人力调配和组织管理。

“王匠作思虑周全。”杨大山不动声色,“不过,此事关系重大,需主事人和共议会最终定夺。这图,我先留下,细细看看。”

王石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理应如此。那王某便静候佳音。”他似是不经意地补充道,“对了,孙铁匠那边,我昨日与他聊了聊铁器锻打,他对鼓风炉的改进有些想法,我觉得颇有见地。若能有水力鼓风,炼铁效率必能大增。杨师傅若有空,不妨也去看看,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他这是在暗示,水力不仅可用于农事和加工,更可用于军事相关的冶铁。诱惑很大,但背后的风险也更大。

杨大山含糊应了一声,送走王石安后,他盯着那张精致的草图看了许久,眉头紧锁。王石安的步伐,越来越急了。他必须尽快将这一切告知杨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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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末,幽谷南墙。

赵铁柱刚巡完哨,正准备回营房吃饭,了望塔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哨音——有大队人马接近!

他心头一紧,立刻冲上墙头,举起千里眼望向山口方向。

尘土扬起,一行约二十余骑,正沿着山路迤逦而来。队伍中夹杂着几辆骡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货物。为首一人,身形矮壮,披着厚厚的皮裘,正是许久未见的胡驼子!

不是马匪,也不是西林卫。

赵铁柱稍微松了口气,但并未放松警惕。他立刻派人飞报杨熙,同时命令墙头戒备,弓弩上弦,但没有做出攻击姿态。

很快,杨熙带着吴老倌、李茂等人赶到南墙。胡驼子的队伍也在壕沟外约百步处停下。胡驼子独自打马上前,朝着墙头拱手,声音洪亮:“杨老弟!赵队长!别来无恙啊!胡某依约前来,还带了些老朋友惦记的‘土产’!”

他的笑容依旧热情,但杨熙敏锐地注意到,胡驼子身后那些随从,虽然穿着普通行商服饰,但个个眼神精悍,身形挺拔,绝非寻常伙计或护卫。而且,队伍中似乎还多了几个生面孔,气质与胡驼子原本的商队伙计迥异。

“开门,放吊桥。”杨熙下令,脸上也露出笑容,“胡大哥远来辛苦,快请进!”

吊桥缓缓放下,胡驼子留下大部分人和车马在外等候,只带了两个亲信随从,牵着马走进幽谷。一过吊桥,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快速扫过墙头加固的工事、墙内井然有序的屋舍和远处田地里劳作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杨老弟,你这幽谷……气象大不一样了啊。”胡驼子感慨道,拍了拍杨熙的肩膀,“走,咱们里面说话,老哥我可是带了不少好消息来!”

杨熙笑着应和,引着他往议事堂方向走去,心中却暗自警惕。胡驼子这次来的时机、随行的人员、还有他那看似热情却暗藏审视的眼神,都透着不寻常。

恐怕,他带来的不只有“土产”和“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