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暗手与明灯(2 / 2)

测量工作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返回谷内的路上,王石安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默,只是偶尔回头,望向那片藏着古老痕迹的山脊,眼神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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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末,隔离石屋。

徐三面前的粗陶碗里,是比昨日又多了一小撮咸菜梗的粟米粥。他慢慢吃着,动作依旧迟缓,但眼神里那空洞的绝望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的、正在评估着什么的光芒。

李茂没有进来,进来的是老葛。老葛手里拿着一小卷干净的布条和一竹筒清水,放在徐三旁边,然后就像一尊石像般,在靠门的矮凳上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徐三喝完粥,用布条擦了擦嘴,又看了看那竹筒清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但多了点别的意味:“你们……想知道西边那些‘灰狗子’的事?”

老葛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想说就说。”

徐三舔了舔嘴唇:“我知道他们一些事。他们从哪里来,大概有多少人,领头的是谁,还有……他们在找什么。”

老葛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依旧冰冷无波:“条件。”

徐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第一,我要知道我那些同伴……还有没有活着的,大概在哪里。第二,我身上的伤,要更好的药。第三,我不要一直被绑着,至少……在屋里可以走动。”

老葛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低声说了几句。不一会儿,李茂走了进来。

徐三将条件又说了一遍。李茂听完,与老葛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徐三道:“第一点,我们可以帮你留意西边山林的消息,但不能保证。第二点,更好的药可以商量,但需要周娘子看过你的伤情。第三点……”他顿了顿,“在屋里走动可以,但门外必须有人看守,且你需保证不试图逃跑或做出危险举动。若答应,现在就可以给你松绑,只缚双手。”

徐三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点了点头:“我答应。”

李茂示意,老葛上前,用匕首割断了徐三脚上的绳索,又将他反绑的双手改为缚在身前,绳结留了一定活动余地。

徐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痛苦表情。他看向李茂:“那些‘灰狗子’,来自北边一个叫‘西林卫’的地方,听说是直属于京城里大官的精锐,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这次来了大约二三十人,领头的叫沈重,很厉害,话不多,下手狠。他们找的东西……和我们找的一样,是‘山神的赐福’,也就是能炼出好铁和……和其他东西的石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还对你们幽谷很感兴趣,尤其是你们能造出巨响的东西。他们好像在等,等你们和别的什么人打起来,或者……等你们自己出错。”

李茂仔细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你们找那石头,做什么用?”

徐三眼神黯淡了一下:“那是……我们部族古老的使命。找到它,带回去,祭祀山神,祈求庇护和……力量。”他没有详细说,但语气中的虔诚与执着显而易见。

“你们部族,叫什么?来自哪里?”

徐三沉默了,这是他不愿触及的核心秘密。李茂没有逼问,转而道:“关于你同伴的消息,我们会留意。药,稍后周娘子会来看。现在,你还需要什么?”

徐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能……给点纸笔吗?我想……画点东西。”

李茂眼中精光一闪,与老葛对视一眼,点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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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幽谷核心区,杨熙住处。

吴老倌匆匆进来,低声道:“王老栓那边传来消息,山口外马匪营地今天上午有几骑精干人马离营往山里来了,方向不明。另外,他在镇上听到些风声,说北边范云亭似乎又打了胜仗,但自家后院好像也不太稳,有几个依附的小山头最近不太安分。”

杨熙正在查看李茂送来的关于徐三供词和营地修补小组进展的汇报,闻言抬起头:“马匪又派人进来了?这次规模似乎不大。”

“嗯,就三四骑。不过王老栓说,看那几人的样子,不像普通喽啰。”吴老倌捻着胡须,“还有,咱们外围的暗哨报告,今天晨雾时,西边林子里似乎有生人活动的迹象,但雾太大,没看清,也没追上。”

杨熙眉头微蹙。西林卫刚和神秘势力血战一场,马匪就立刻有动作,还派的是精锐?是巧合,还是西林卫在背后推动?那个晨雾中的“生人”,又是哪一方?

“让周青加强对西、北两个方向的夜间侦察,重点搜索有无小股精锐潜伏的迹象。通知赵铁柱,南墙及各哨位提高警惕,尤其防范小股敌人夜间渗透或袭扰。”杨熙迅速下令,“另外,告诉李茂和老葛,徐三那边透露的消息很重要,证实了西林卫的目标和我们的判断。对他的看守可以适度放松,但要外松内紧,他要求的纸笔给他,看看他能画出什么。同时,留意是否有外人试图与他接触。”

吴老倌一一记下,又道:“王石安今天又去溪边了,带着人测量了一天,说是定水车基座。他好像对后山一片老岩壁有些留意,不过没靠近。”

杨熙眼神微凝:“后山老岩壁……是‘鹰嘴岩’

“对,就是早年老猎户说闹过山魈、没人敢去的那片。”吴老倌点头。

杨熙沉思片刻:“那片岩壁确实有些古老的凿刻痕迹,据老陈头说,可能是更早的古人留下的,与矿无关。不过……王石安若真感兴趣,就让他‘无意中’发现点别的。”他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让柱子他们下次去, ‘不小心’把测量桩打到那片岩壁附近,然后‘发现’几块咱们事先准备好的、含有微量铜锈的石头碎片。让他以为那里有铜矿苗。”

吴老倌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笑道:“妙!铜矿虽好,却远不如铁矿紧要,开采也更难。既能显得咱们坦诚(让他‘发现’),又能转移他对真正铁矿的注意力,还能试探他的反应。”

“正是。”杨熙点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现在就像走在迷宫里,我们给他看到的路径,未必是通往核心的那一条。”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春耕管理和物资调配的细节。目前营地修补小组已初步运转,每日能产出数件包铁皮工具,加上杨大山和孙铁匠打造的 re 工具,紧张局面略有缓解。试验田间苗后,苗情明显好转,林三计划再过几日追施一次稀薄的粪水。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但弦不能松。”杨熙总结道,“西林卫吃了肉,马匪闻着味了,王石安在观察,徐三在摇摆……我们就像暴风雨夜里的守夜人,一点火光都不能熄,还要提防从各个方向扑来的黑影。”

吴老倌深以为然。他望向窗外,天色渐晚,谷中各处开始升起炊烟。那点点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

“光在,人就在,希望就在。”吴老倌轻声说道。

杨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那些灯火,目光坚定。他知道,要守护住这片黑暗中的微光,他们需要更多的智慧,更多的耐心,以及……必要时,不惜一切的决心。

夜,又一次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