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晨雾如纱,笼罩着幽谷西侧的山林。距离幽谷外围巡逻线约五里的一处隐秘山坳里,两匹瘦马被拴在背风的树下,不安地刨着蹄子。三个穿着粗劣皮袄、看起来与寻常山民或落魄猎户无异的汉子,正围着一小堆几乎无烟的炭火,默默咀嚼着冰冷的干粮。
其中一人年纪稍长,面容黧黑,眼角有一道浅疤,正是马匪头目张横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人称“黄皮狼”的刘三。另两人是他的亲信,一个独眼,一个脸上有麻子。三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眼神里却藏着与寻常匪类不同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三哥,张大当家让咱们来这儿转悠,到底图个啥?”独眼汉子咽下嘴里干硬的饼渣,低声抱怨,“前些日子吃了个亏,不是说要等等看吗?这深山老林的,除了树就是石头,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刘三撕下一小块肉干慢慢嚼着,眼神扫视着四周被雾气笼罩的山林,声音沙哑:“大当家自然有大当家的算计。你以为西边那伙穿灰皮的爷们,是白给咱们透消息的?”
“他们说什么了?”麻脸汉子好奇地问。
刘三压低声音:“说这幽谷里头,不简单。不仅有能炸雷的火器,还可能藏着……矿。”他顿了顿,“西边那爷们的意思,让咱们多在附近露露脸,探探虚实,看看幽谷的反应。若是他们紧张了,露出破绽,或者……咱们能摸进去,找到点实在的东西,好处少不了咱们的。”
“矿?!”独眼和麻脸都瞪大了眼睛。对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来说,矿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铁,意味着更好的武器,更硬的盔甲,也意味着可以换成金银的财富。
“嘘——小声点!”刘三瞪了他们一眼,“西边那伙人也不是善茬,他们自己为啥不来?还不是怕那‘惊雷’?想让咱们当探路石子。这事儿,成则大富大贵,败了……”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麻脸犹豫道:“三哥,那幽谷的墙可不好爬,上次……”
“这次不一样。”刘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西边给了点‘好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囊,打开,里面是几根不起眼的、浸过油的细绳和几个小巧的金属钩爪。“这叫‘飞狐爪’,还有这‘蝎尾索’,攀高墙、越壕沟用得着。西边说了,不求咱们强攻,只要咱们能摸进去,放把火,或者探明他们藏‘惊雷’和值钱东西的地方,就是大功一件。实在不行,闹出点大动静,让他们疲于奔命也行。”
三人正低声商议着,突然,刘三耳朵一动,猛地抬手制止了同伴。他像一只受惊的老狼,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雾气深处某个方向。
“有人。”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独眼和麻脸立刻噤声,手摸向腰间的短刀。雾霭流动,山林寂静,只有偶尔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雾气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那人也穿着寻常山民的粗布衣,背着一小捆柴,脚步轻快,看似随意,但行走的路线却恰好避开了几处容易留下痕迹的泥泞地。他走到距离刘三他们藏身处约二十步的一块大石旁,放下柴捆,坐下休息,从怀里掏出水囊喝水,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刘三他们藏身的方向。
刘三心中一凛。这人……不简单。是幽谷的暗哨?还是……西边那伙人说的另一路人马?
那人喝了几口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雾大路滑,几位朋友躲在那里,也不怕湿了衣裳?”
被发现了!刘三心中一紧,手已握住了刀柄。但对方只有一人,语气也听不出恶意。他略一沉吟,给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自己慢慢站起身,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这位朋友好眼力。”刘三抱了抱拳,脸上挤出一点江湖人常见的笑容,“咱们兄弟是北边来的猎户,追一头受伤的麂子,迷了路,在此歇歇脚。”
那“山民”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追麂子?这附近可没什么大猎物。几位……是山口外张爷手下的人吧?”
刘三脸色微变,独眼和麻脸更是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呈犄角之势。
“朋友到底是哪条道上的?”刘三声音冷了下来。
“哪条道都不是,混口饭吃罢了。”“山民”摆摆手,依旧坐着,神态放松,“只是碰巧知道,张爷最近手头紧,西边的‘灰爷’又催得急,派了几拨兄弟进山‘找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句句点破刘三的来历和目的,却又不带威胁,反而有种“大家都是明白人”的随意感。
刘三眯起眼睛:“朋友消息灵通。既然知道咱们的来意,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山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就是想提醒几位一句,这幽谷,看着是块肥肉,可骨头硬得很,还扎嘴。西边‘灰爷’自己不敢啃,让你们来试,安的什么心,几位自己掂量。前几天西边刚跟另一伙‘找食’的狠角色干了一仗,死了不少人。那幽谷里,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刘三:“这山里,想吃肉的狼多,可肉就一块。谁先扑上去,谁就可能先被别的狼咬死。几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背起柴捆,朝着与幽谷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入雾气中,很快消失不见。
刘三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神秘人是谁?是幽谷的人?不像。是西林卫另一拨人?也不像。他的话,是警告?还是挑拨?
“三哥,这……”独眼有些不安。
刘三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咬牙道:“不管他是谁,这趟浑水,咱们怕是趟定了。西边那边交代不过去。不过……”他看了一眼手中装着“飞狐爪”的皮囊,“小心点,先在外围转转,看看情况再说。这幽谷……确实邪门。”
三人再无休息的心思,匆匆收拾痕迹,牵着马,朝着与那神秘“山民”不同的方向,隐入更浓的雾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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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溪流上游,瀑布附近。
王石安带着顺子,以及两名杨大山指派来协助的年轻木工,正在瀑布下游一处相对平缓的河岸进行更精确的测量,为规划中的水车基座定位。皮尺、铅坠、水平尺、画着刻度的木杆……工具齐全,王石安指挥若定,两名木工则负责打桩、拉线、记录数据,干得颇为认真。
顺子抱着工具跟在王石安身后,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瀑布上方那处他曾见过师父敲下暗红石块的岩壁。自从知道那里可能有“矿”后,他再看那片山崖,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仿佛那沉默的岩石下,隐藏着躁动的秘密。
王石安似乎并未特别关注那片岩壁,他的注意力全在水流、地势和数据上。测量间隙,他指着瀑布西侧一片坡度较缓、林木稀疏的山坡,对杨大山派来的一个叫“柱子”的木工说道:“此处土质尚可,林木也便于砍伐清理,若在此修建工棚,存放木料、石料,距离水坝和工坊都不远,颇为便利。回去后可与杨师傅商议。”
柱子点头记下,憨厚地笑道:“王匠作想得周全。咱们以前盖房子,可没这么多讲究。”
王石安笑了笑,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被山坡更高处、接近山脊线的一片区域吸引。那里有几块裸露的巨大岩石,形状奇特,岩缝间生长着几株姿态虬结的老松。但吸引王石安的,是其中一块巨岩侧面,似乎有人工修凿过的、非常浅淡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试图在那里开凿什么,又或是……设置了某种标记?
他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上面……看着挺险的,可有人上去过?”
柱子抬头看了看,摇头:“那地方陡,又没啥好东西,平时没人去。也就打猎追急了,或许有猎户爬过。”
王石安点点头,不再多问,继续指挥测量。但他心中却记下了那个位置。那痕迹非常古老,几乎被风雨磨平,若非他眼尖且心存疑虑,根本不会注意。那会是什么?古老的矿洞标记?还是……别的什么?
他隐约觉得,这幽谷后山,秘密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多。杨熙他们,到底在这里经营了多久?又藏了多少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