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人口结构变化(2 / 2)

“人手从外围常驻区调。”杨熙将筛选方案说了一遍,“具体的名单,李茂你和周婶商议拟定,下午给我过目。原则是宁缺毋滥,宁可慢点,也不能混进不可靠的人。”

“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讨论了春耕进度、粮食储备、工具损耗、冬季物资储备等一应事务。每一项都牵扯到具体的数据、人力的分配、物资的调度。杨熙听着,不时发问或做出决断,脑海中那幅关于幽谷生存与发展的图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三百多人的生计,系于他一身。

散会后,众人各自去忙。杨熙独自在议事棚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向临时营地。他想亲眼看看,那些最新涌来的、还在“观察期”的人们,究竟是怎样一种状态。

临时营地位于谷口内侧的一片缓坡上,地势相对开阔,但也因此缺少遮挡,秋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将窝棚上搭的破布吹得哗哗作响。几十顶简陋的遮蔽所散乱分布,有人用树枝搭起三角架,盖上茅草;有人干脆只是找块凹地,铺上干草,上面支起几根木棍挂块破布。

杨熙走过时,不少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他。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敬畏,有期盼,也有难以掩饰的疑虑和不安。

一个老妇人正坐在窝棚前,用石片刮削一根木棍,试图将其一头磨尖。她动作缓慢,手上满是冻疮和裂口。旁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女娃,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正眼巴巴看着工分兑换点的方向。

杨熙停下脚步。

老妇人察觉有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杨熙一会儿,才颤巍巍地想站起来。

“坐着吧。”杨熙温声道,蹲下身,看了看她手中的木棍,“这是要做什么?”

“想……想做根梭子。”老妇人声音沙哑,“听说这儿能用工分换麻线,俺以前在村里会织布,想攒点工分,换点线,织块布给娃裹身……”

她说着,看向旁边的女娃,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女娃怯生生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杨熙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杂粮饼——那是他今早的早饭,没吃完留下的。他掰下一小块递给女娃,剩下的递给老妇人。

“使不得,使不得……”老妇人连连摆手。

“给孩子吃点。”杨熙将饼塞进女娃手里,站起身,“织布的手艺,营地需要。晚些时候,会有人来登记有特殊技能的人。您报上去,若能通过验证,或许能安排去纺织组,那样工分会高些,也能用上工具。”

老妇人愣住,随即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谢……谢谢老爷……”

杨熙没有纠正那个称呼。他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一路走过,他看到了更多相似的场景:有中年汉子用石头砸击另一块石头,试图制作简易石斧;有妇女们聚在一起,将采集来的野菜仔细分类,老叶、嫩叶分开,根茎清洗干净;还有几个半大少年,正跟着一个外围常驻区派来的“组长”学习如何捆扎柴禾——柴禾的粗细、长短、捆扎的松紧都有讲究,捆得好,工分评定会高些。

粗粝,笨拙,但透着一股拼命想要抓住生机、想要在这新秩序中找到一席之地的顽强。

杨熙走到临时营地边缘,这里已经靠近警戒线。两名手持木矛的护卫队员在此值守,见他过来,立刻挺直身体。

“有什么异常吗?”杨熙问。

其中一名年轻队员答道:“回杨先生,暂时没有。就是早上有几个新来的想越过线去林子里,被我们劝回来了。他们说是想找点野果,但我们按规矩,临时营地的人出入必须有组长带领或特殊批准。”

“做得对。”杨熙赞许地点头,“规矩立了,就要严格执行。不过……”他看向不远处的林子,“若是营地内能组织集体采集队,由组长带领,定时定点去,既能满足大家找补食的需求,也便于管理。”

“是,我们回头跟赵队长建议。”

杨熙又嘱咐了几句,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临时营地角落一处窝棚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影动作很快,几乎在杨熙转头的瞬间就缩了回去。

“那边是谁的棚子?”杨熙问。

年轻队员顺着方向看去:“好像是……一个独身汉子的,三十来岁,不太说话,来了三四天了。登记的名字叫陈河。”

杨熙盯着那处窝棚看了几秒,棚子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留意一下。”他最终说道,没有走过去探查。

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离开临时营地,杨熙走向溪边。王石安果然在那里,正蹲在一块大石旁,用炭笔在桑皮纸上勾画着什么。顺子不在他身边,倒是一个幽谷这边的年轻木匠在旁边帮忙拉着皮尺。

“王师傅。”杨熙走近。

王石安抬起头,见是杨熙,放下炭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杨先生来了。正好,这处水力点的勘测数据快整理完了。”

杨熙看向他手中的图纸。那是溪流一段较为湍急的河湾,王石安在上面标注了水位落差、流速、河床宽度、两岸土质等详细信息,甚至还简单勾勒了未来可修建水车、水磨的位置。

“王师傅费心了。”杨熙诚恳道,“这份规划图,对我们帮助很大。”

王石安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不过是尽点本分。这几个月,在幽谷见识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他顿了顿,看向杨熙,“杨先生年纪轻轻,能有如此统筹之能,将这数百人安置得井井有条,王某佩服。”

“王师傅过誉了,不过是大家齐心,勉强求生罢了。”杨熙谦逊道,话锋一转,“听吴伯说,王师傅打算近日返程?”

王石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是啊,该看的看了,该学的……也学了不少。是时候回去向范公复命了。”

“范公那边,想必对王师傅此行寄予厚望。”杨熙缓缓道,“只是幽谷偏僻,条件简陋,能展示的东西有限,恐怕要让范公失望了。”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王石安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溪流:“杨先生过谦了。幽谷虽偏,但人心齐,规矩明,做事有章法。这些,比什么技术都难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世道乱,能有个安生立命的地方,不容易。”

这话说得含糊,但杨熙听出了其中的意味。王石安在幽谷这几个月,亲眼看到了这里从几十人发展到三百余人,看到了工分制的实施、防御体系的建立、流民的收容与管理,也看到了“惊雷”的威力。他看到的,绝不仅仅是几项技术。

而他即将带回去的报告,将直接影响范云亭对幽谷的态度——是继续以“合作研习”的名义温和渗透,还是采取更直接、更强硬的手段?

“王师傅。”杨熙忽然开口,“若有一日,范公问起,幽谷是敌是友,王师傅会如何答?”

王石安身体微微一僵。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溪水哗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王某只是个匠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匠人只懂手艺,不懂这些大是大非。范公问什么,王某便答什么,所见所闻,不敢增减。”

这话说得很“匠人”,也很“官腔”。但杨熙听出了其中的挣扎——王石安在给自己划界限,也在暗示他的报告将尽量客观,但“不敢增减”四个字,本身就留有余地。

“那就好。”杨熙点点头,不再深究,“王师傅返程时,幽谷会备一份薄礼,感谢这数月的指点。另外,顺子那孩子……若他愿意,可以多留几日,跟孙铁匠再学学。”

王石安深深看了杨熙一眼:“顺子的事,看他自己的意思吧。”

谈话到此,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及敏感话题。王石安继续讲解他的水力规划,杨熙认真听着,不时提问。阳光透过逐渐稀疏的树梢洒下,在溪面泛起碎金般的光斑,一时间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但杨熙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傍晚时分,杨熙回到核心区自己的木屋。周氏已经做好了晚饭——一锅杂粮粥,一盘清炒野菜,还有一小碟咸菜。饭菜简单,但在如今的幽谷,已是不错的待遇。

杨熙坐下,慢慢吃着。屋外传来孩子们嬉戏的声音,那是杨丫和水生他们在玩简单的游戏。更远处,是临时营地方向隐约的嘈杂,以及外围常驻区那边,收工归来的人们的交谈声。

三层结构,三种生活状态,却在这片山谷中奇异地共存着。

饭后,李茂拿着拟定好的后山工事人员名单过来了。名单上一共十二人,都是从外围常驻区中筛选出来的,背景相对清晰,有石匠、木匠基础,且这几个月表现稳定。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单的评语和推荐人。

杨熙仔细看过,圈定了其中八人:“这八个,明天开始由老陈头和杨大山分别带组。另外四个作为后备,先参与外围围墙的修建,观察一段时间。”

“好。”李茂记下,又道,“对了,下午徐账房那边统计,今日工分兑换,临时营地有七人因超额完成采集任务,获得了‘预备工分’。其中有个叫秀娘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一人采的野菜抵得上别人两个。”

“记下来,重点观察。若是背景干净,做事勤恳,可以适当倾斜资源。”杨熙顿了顿,“另外,从明天起,在临时营地增设一个‘技能登记处’,由你和周婶负责。凡是自称有特殊手艺的,现场验证,真才实学者,工分评定可上调一等,并考虑调配到更合适的岗位。”

“这是要……挖掘人才?”

“是提高效率,也是给真正有能力的人一条出路。”杨熙道,“三层结构不能变成僵化的等级,要有流动,有希望。临时营地的人看到希望,才会守规矩、拼命干;外围常驻区的人看到上升通道,才会努力提升自己。”

李茂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笑道:“你这套法子,倒是有些像古之贤君治民……”

“别。”杨熙抬手打断,“我只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活得稍微好点。至于什么治民不治民的,不敢想,也想不起。”

李茂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明白。”

夜深了。杨熙独自站在屋外,仰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亘,与穿越前那个世界的星空并无二致。但脚下的土地,身边的人,肩上的担子,却已截然不同。

他想起白日里临时营地那个老妇人和女娃的眼神,想起王石安在溪边那句含糊的“世道乱,能有个安生立命的地方不容易”,想起后山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篝火痕迹,想起那个刻着波浪符号的木牌……

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幽谷在长大,也在变得复杂。人口结构的变化,不仅仅是数字和区域的划分,更是管理方式、资源分配、人心向背的全面调整。

而这,还只是开始。

远处传来打更的竹梆声——那是李茂新设立的营地报时制度,由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负责,每两个时辰敲一次,提醒人们作息,也增强秩序感。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杨熙转身回屋。桌上摊开着李茂留下的名册、吴老倌汇总的外部情报摘要、周氏统计的物资清单、杨大山绘制的后山地形草图……

灯火如豆,映照着这些承载着三百余人命运的纸张。他提笔,开始书写明日的工作要点、人员调配方案、应急预案的补充条款。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缓慢而坚定地编织着生存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