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后山深处一片静谧。杨熙、周青、老陈头三人踩着湿滑的苔藓和落叶,在一处近乎垂直的崖壁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老陈头指着崖壁上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一处凹陷,声音压得很低,“外面看着就是片藤蔓,扒开往里走三丈,有个天然裂隙,侧着身子能进去。再往里走十来步,豁然开朗,是个葫芦形的岩洞,干燥,通风,大小……能并排摆下五六架牛车。”
周青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密密麻麻的藤蔓。那些藤蔓粗如儿臂,纵横交错,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他侧身挤进藤蔓后的裂隙,片刻后探出头来:“里面确实宽敞,有两处天然的通风口,很隐蔽。”
杨熙点点头,却没有立即进去。他环顾四周——这里是鹰嘴崖背面一处人迹罕至的陡坡,脚下是乱石和倒伏的枯木,上方是近乎垂直的崖壁,左右两侧都是密不透风的杂木林。若非老陈头这样的老石匠,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还有个入口。
“看守点设在哪儿?”杨熙问。
周青退出裂隙,指向左侧山坡上一处突起的大石:“那里,居高临下,能看到这条小路和崖壁入口。再往上三十步,还有一块类似的石头,两个点能互相呼应。入口这里,”他又指了指右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下设暗哨,借助树根和石头作掩体。”
“进出路线?”
“目前只有这一条。”老陈头接口,“但从岩洞深处,我探过,有条极窄的缝隙,人过不去,但通风。若是……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可以从里面用少量火药炸开,或许能通到另一侧山谷,但没试过,不敢保证。”
杨熙沉默地听着,脑海中已经勾勒出整个防御体系的草图。隐蔽的入口、天然屏障、制高点的了望哨、暗哨、可能的逃生通道——这确实是个理想的秘密储存点。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东西怎么运进来?”杨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惊雷’、雷公弩、引线、原料,这些都不轻。从核心区到这里,要穿过半个后山,路上难免会被人看见。”
周青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两条路。一条是明路,借着采石队的名义,用采石用的推车和背篓,分批运送石料进来,把武器混在石料里。这条路相对好走,但需要经过新开辟的采石场,人多眼杂。”
“另一条呢?”
“暗路。”周青指向右侧密林,“从核心区西北角那个旧炭窑出发,沿着溪流走一段,然后翻过两道山脊,从这片林子的背面绕过来。这条路陡峭难行,但全程都在密林和峭壁间,除非有人贴身跟踪,否则很难被发现。”
杨熙沉思片刻:“双线并行。重物、大件,走明路,但要做足伪装——用草席、麻布裹严实,说是采石队要用的工具或加固材料。轻便但关键的,比如火药成品、引线、配方记录,走暗路,由你最信任的人亲自运送。”
“明白。”周青点头,“暗路我亲自带直属小队走,不超过六人,每人负重有限,但确保绝对安全。”
“明路谁负责?”
“赵铁柱。”周青毫不犹豫,“采石队本就是他在管,由他调配人手、安排运输最合适。但参与的人要严格筛选,每批不超过八人,所有人必须经过你和吴老倌双重确认,且相互不知晓运送的具体是什么。”
杨熙看向老陈头:“岩洞内部,需要做哪些处理?”
老陈头早已想好:“首先要把地面整平,铺上一层干草和木板,防潮。其次要在几个关键位置垒砌石台,用来摆放‘惊雷’和弩机,不能直接放地上。通风口要加装简易的竹编网格,防虫防鼠。最重要的,”他顿了顿,“要在入口内侧,用石块垒一道半人高的矮墙,万一……万一有人闯进来,也能挡一挡,给里面的人反应时间。”
“需要多久?”
“如果人手够,材料现成,五天。”老陈头估算道,“但材料运输也要时间,而且不能大张旗鼓。”
“给你七天。”杨熙做出决断,“人手从昨天拟定那八个人里调四个,加上你自己带的两个徒弟,够不够?”
“够是够,但……”老陈头犹豫了一下,“那四个外围的人,虽然背景干净,但终究不是核心区的。让他们进岩洞,会不会……”
“所以只让他们做外围的活儿。”杨熙早有预案,“整平地面、垒砌矮墙、搬运石料木板这些粗活,可以在他们的监督下做。但石台的具体位置、通风口的处理、内部物品的最终摆放,必须由你和你徒弟亲自完成。他们完工后,立即调离,去参与外围围墙的修建,短时间内不再接触后山相关事务。”
老陈头这才松了口气:“这样稳妥。”
三人又细致商议了运输批次、时间安排、哨位轮换、应急方案等细节,直到日头升高,林间雾气散尽,才分头离开。
杨熙回到核心区时,已近午时。议事棚里,李茂和吴老倌正在等他。
“名单定下来了。”李茂将一张纸推过来,“参与明路运输的八人,参与岩洞外围修建的四人,都在这儿。每个人的背景、入谷时间、表现评语、推荐人,都列清了。”
杨熙接过,仔细看去。名单上的名字大多陌生,但后面的评语却详细——某某某,入谷两月半,原为北边农户,勤恳肯干,曾主动上交多捡的柴禾;某某某,木匠基础,参与修建外围窝棚时提出过改进建议;某某某,沉默寡言,但每次分配任务都完成得一丝不苟……
“这些人,都暗中观察过吗?”杨熙问。
吴老倌点头:“观察过。名单上每个人,过去半个月的行踪、接触的人、说过的话,我这儿都有记录。”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本厚厚的册子,“暂时没发现异常。不过……”他顿了顿,“人心隔肚皮,时间长了会不会变,难说。”
“那就用制度约束。”杨熙放下名单,“参与运输和修建的人,实行‘连坐制’——同一组的八个人,一人出问题,全组受罚。但同时,若有成员发现异常及时举报,全组受奖。另外,所有参与者的家人或关系密切者,也要纳入观察范围。”
李茂提笔记下,又抬头问:“那暗路那边呢?周青的直属小队,人选定了吗?”
“周青自己定。”杨熙道,“他比我们更清楚手下人的能力和忠诚。不过名单要报上来,我们心里有数就行。”
正说着,棚外传来一阵骚动。赵铁柱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杨先生,临时营地那边出事了。”
杨熙心头一紧:“刘四?”
“不是刘四,是刘四隔壁棚子的一个人。”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今天上午,那人突然发高热,说明话,满嘴胡言乱语。周婶去看过,怀疑是……疫病。”
棚内气氛瞬间凝固。
疫病。在人口密集、卫生条件有限的营地,这两个字无异于晴天霹雳。
“确定吗?”杨熙沉声问。
“周婶说不确定,但症状像——高热、寒战、说胡话,身上还有红疹。”赵铁柱道,“她已将那人的棚子隔离,接触过的三个人也单独隔开了。但临时营地那边已经传开了,人心惶惶,有人想往外跑,被我们拦住了。”
杨熙立刻起身:“去看看。”
临时营地东侧边缘,一处窝棚被用草绳简单圈了起来,周围五丈内无人靠近。周氏和一名懂些草药的妇人正站在圈外,两人都用布巾蒙着口鼻。见杨熙等人过来,周氏快步迎上。
“别靠太近。”她摆手阻止杨熙继续向前,低声道,“症状很像伤寒,但又不完全一样。我已经熬了板蓝根和金银花水,让接触过的人喝下,也让他们用热水擦身。但现在最麻烦的是……”她看向临时营地方向,“大家怕。”
杨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临时营地里,不少人聚在一起,远远朝这边张望,眼神里满是恐惧。有人已经收拾起简陋的家当,似乎随时准备逃离。
“病患现在情况如何?”杨熙问。
“昏睡着,高热不退。”周氏眉头紧锁,“如果是伤寒,传染性极强,一旦蔓延开,后果不堪设想。我已经让人去采更多清热解毒的草药,但咱们库存有限,如果真是大疫……”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可能。
杨熙沉默片刻,迅速做出决断:“第一,立即将病患转移到更远的隔离区——后山那个废弃的炭窑,记得吗?那里远离水源和人群。周婶,你选两个自愿且懂些护理的人,专门照顾,所有衣物、用具单独处理,用后煮沸。”
“第二,临时营地全面消杀。组织人手,用石灰水洒遍营区,尤其是病患住过的地方和取水点。所有人用热水洗漱,更换衣物,旧衣物集中煮沸。”
“第三,稳定人心。李茂,你立即起草一份告示,说明情况,公布防疫措施,强调只要按规矩来,疫病可控。同时,宣布从今日起,临时营地所有完成防疫劳作者,工分额外加两成。”
“第四,严格出入管制。从此刻起,临时营地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所需物资由外围常驻区调配送达。外围常驻区和核心区也要加强自查,有发热等症状者立即上报。”
一连串指令清晰果断。周氏、李茂、赵铁柱各自领命而去。
吴老倌留在杨熙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低声道:“这个时候出疫病,太巧了。”
杨熙目光锐利:“你也觉得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