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四刚被扣,隔壁就突发‘疫病’。”吴老倌冷笑,“若是有人想制造混乱,趁机做点什么,这是最好的时机。”
“所以隔离要严,管制要狠。”杨熙语气冰冷,“告诉周青,今晚开始,加强对临时营地的暗中监控。尤其是那几个跟刘四有过接触、或试图接近隔离区的人。”
“明白。”
疫病的出现打乱了原有的节奏。整整一个下午,幽谷都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石灰刺鼻的气味弥漫在临时营地上空,人们排着队领取热水和草药汤,脸上既有恐惧,也有对新措施的茫然顺从。
杨熙没有回核心区,而是坐镇临时营地边缘一处新搭起的指挥棚里,随时处理突发情况。他亲眼看着病患被用门板抬往炭窑方向,看着周氏带着两名自愿的妇人跟上,看着李茂一遍遍向聚拢的人群宣读告示,看着赵铁柱带人将试图强行离开的几个人劝回。
秩序在恐慌中艰难维持。
傍晚时分,周青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山林间的湿气。
“暗路走了一遍,可行,但比预想的难。”他压低声音,“有两段需要绳索辅助,还有一段贴着崖壁,脚下只有半尺宽的天然石阶。运送火药的话,必须用油布包三层,人也要绑安全绳。”
“安全第一。”杨熙道,“宁可慢,不能出事。你小队里,谁擅长攀爬?”
“有两个,以前是山里的采药人。”周青道,“另外,我在路上发现点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破碎的陶片和一小截烧焦的绳子。
杨熙接过陶片。陶片很薄,质地细腻,呈灰白色,边缘有规则的弧度,像是某种小型器皿的碎片。焦绳则明显是被利器割断的。
“在哪儿发现的?”
“暗路中段,一处岩缝里。”周青道,“岩缝很隐蔽,里面还有新鲜的烟熏痕迹。陶片和绳子就丢在岩缝口,像是匆忙间遗落的。”
杨熙仔细端详陶片。这种质地的陶器,不是幽谷目前能烧制出来的,甚至不像是附近村落常见的粗陶。而那截焦绳,断口整齐,显然是刀割所致。
“有人在我们之前,用过那条路。”杨熙缓缓道,“而且时间不长。”
周青脸色凝重:“会不会是……西林卫的人?他们在后山活动的痕迹,或许不止我们发现的那些。”
“有可能。”杨熙将陶片和绳子小心包好,“如果是西林卫,说明他们已经摸到很近了。如果不是……”他顿了顿,“那更麻烦。”
未知的势力,比已知的敌人更让人不安。
“暗路暂时不能用。”周青提议,“至少要先全面排查一遍,确认没有埋伏或陷阱。”
杨熙却摇头:“不,要用,而且要尽快用。对方如果真在那条路上活动,我们突然启用,反而可能打乱他们的节奏。但——”他看向周青,“你们走的时候,要加倍小心,设前哨,放暗哨,步步为营。如果发现异常,立即撤回,不要恋战。”
周青眼神一凛:“明白了。我今晚就带人再探一次,把每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摸清楚。”
“带上这个。”杨熙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竹筒,递给周青,“里面是磷粉和硫磺的混合物,撒在地上,如果有人踩过,会留下痕迹。虽然粗糙,但有用。”
周青接过,郑重地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夜色渐深,临时营地的喧嚣渐渐平息。石灰水的气味依然刺鼻,但恐慌似乎被严格的管制和明确的措施暂时压制住了。人们回到各自的窝棚,灯火零星亮起,如同风中残烛。
指挥棚里,杨熙就着油灯,仔细研究周青带回来的陶片。李茂坐在对面,整理着今日防疫工作的记录。
“病患那边有消息吗?”杨熙问。
“周婶让人传话回来,用了药,高热稍退,但人还没醒。”李茂道,“另外,接触者中有一人也开始发热,已经隔离。但其他人暂时没事。”
杨熙点点头,目光仍落在陶片上:“李茂,你读过不少杂书,见过这种陶吗?”
李茂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断面,沉吟道:“质地细密,胎体薄,颜色灰白……有点像官窑的次品,或者南方某些专烧精细陶的窑口出品。咱们北地,尤其这山里,很少见。”
“南方……”杨熙喃喃道,忽然想起徐三那个神秘部族,据说就来自西南方向。
难道是他们?
但徐三的部族已经被西林卫击溃,残部溃退,按理说不可能还有余力深入幽谷后山,更不可能熟悉那条连周青都需要探查的暗路。
除非……溃退是假象,或者,还有另一支完全独立的力量。
这个念头让杨熙后背发凉。他原本以为,幽谷面对的是西林卫、范云亭、马匪三方压力,顶多再加一个被打残的神秘部族。但如果还有第四股势力在暗中活动,局势就复杂得多了。
“杨先生。”吴老倌的声音从棚外传来,他挑帘进来,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刘四那边,有动静了。”
杨熙精神一振:“怎么说?”
“今天疫病消息传开后,临时营地有两个人试图接近关押刘四的石屋。”吴老倌坐下,接过李茂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一个是在厨房帮工的老妇人,说是给守卫送热水,但眼神一直往石屋里瞟。另一个是个半大少年,在石屋附近转悠了半天,被巡逻队盘问时,说是找丢失的柴刀。”
“人扣下了吗?”
“没有。”吴老倌摇头,“老妇人确实送了热水,少年也确实在附近找到了柴刀——柴刀是真丢了,我查过,他前天就跟人借过柴刀砍柴。但两人出现的时间太巧,而且都试图在石屋附近逗留。”
“欲盖弥彰。”杨熙冷笑,“真正的同伙不会这么蠢,这两个可能是放出来试探的饵,看我们对石屋的看守到底有多严。”
“我也是这么想。”吴老倌道,“所以没动他们,但加派了暗哨。果然,入夜后,有个人影从临时营地摸出来,绕了一大圈,试图从石屋后坡爬上去。坡上我们早设了绊索和铃铛,他一碰就响了,立刻缩了回去,没抓到。”
“看清样子了吗?”
“月光暗,只看清是个中等身材,动作利落,对地形很熟。”吴老倌道,“应该是提前踩过点的。”
杨熙站起身,在棚内踱了几步。疫病、暗路陶片、刘四的同伙……这些事接二连三,看似独立,却隐隐有某种关联。
“他们在找什么?”杨熙自言自语,“如果只是为了救刘四,没必要闹出疫病这么大的动静。如果是为了制造混乱,趁机潜入核心区或后山,那他们的目标又是什么?‘惊雷’?铁矿?还是别的?”
没有人能回答。
油灯噼啪作响,火光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棚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许久,杨熙停下脚步:“吴伯,从明天起,你亲自负责刘四的审讯。不用刑,但要让他知道,他的同伙在活动,而且在利用疫病制造混乱。问问他,如果疫病真蔓延开,他那些躲在暗处的同伙,会不会管他和他家人的死活。”
吴老倌眼睛一亮:“攻心?”
“对。”杨熙点头,“刘四这种人,看着硬气,实则最惜命。之前我们没动他,是怕打草惊蛇。但现在蛇已经出洞了,我们也不必再客气。让他知道,他是弃子,他的同伙根本不在乎他的生死,甚至可能想借疫病的机会连他一起灭口。”
“我明白怎么做了。”吴老倌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夜深了。杨熙走出指挥棚,站在清冷的夜空下。山谷中灯火稀疏,临时营地方向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啼哭,很快又被大人的低语安抚下去。
疫病的阴云笼罩着这片刚刚有了些许生机的土地。而暗处的眼睛,依然在窥探。
秘密武器库必须尽快建成。那是幽谷最后的底牌,也是在这乱世中,保住这三百余人性命的唯一依仗。
杨熙望向后山方向,那片黑暗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如山。
七天。他只有七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