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离别与新的开始(1 / 2)

晨光熹微,山谷里的雾气尚未散尽。顺子站在议事棚外,双手紧握着一卷用细麻绳捆扎的桑皮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落在棚帘上,几次抬起脚又放下,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棚内隐约传来杨熙和吴老倌的说话声,语调低沉而急促,似乎在商议什么要紧事。顺子听不真切,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昨夜他一宿没睡,把想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可此刻真要开口,那些话又都堵在喉咙里,干涩得发疼。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道:“杨先生,吴老伯……我,我能进来吗?”

棚内的声音停了。片刻后,杨熙的声音传出:“进来吧。”

顺子撩开棚帘。晨光随着他的动作挤进棚内,照亮了浮动的微尘。杨熙和吴老倌分坐木桌两侧,桌上摊开着几张图纸和账册,两人脸上都带着连夜商议的疲惫。吴老倌手里还捏着半块冷硬的饼子,见顺子进来,慢慢放下了。

“顺子啊,有事?”吴老倌的语气尽量温和。

顺子走进棚内,却没有坐下。他先是将手中那卷桑皮纸双手捧到桌上,然后退后两步,忽然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

“杨先生,吴老伯,我……我想正式留下来。”他一口气说完,头依然低着,不敢抬起来,“不是以王师傅学徒的身份,是……是以幽谷一员,想正式申请入籍。”

棚内静了一瞬。杨熙和吴老倌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坐下说。”杨熙指了指旁边的木墩。

顺子这才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边墩子,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睛有些红,下巴上新冒出几根稀疏的胡茬,让这个原本总带着笑意的少年,多了几分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沉重。

“这是……”杨熙看向桌上那卷纸。

“是我这几个月,在工坊帮忙时记的一些东西。”顺子声音还有些发紧,“有孙师傅教我打铁时的心得,有看杨大山师傅做木工时琢磨的改进法子,还有……还有我自己想的,关于水力鼓风炉的一些草图,可能不对,但……但都是我认真想的。”

吴老倌解开麻绳,将那卷桑皮纸展开。纸很长,上面用炭笔绘满了图样和密密麻麻的注记,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极认真。有铁砧的改良形状,有风箱拉杆的省力设计,有利用溪流落差带动简易锻锤的构想,甚至还有一套记录铁料损耗和成品率的简易表格。

“这些都是你琢磨的?”吴老倌有些惊讶。他知道顺子勤快好学,但没想到这少年私下里还做了这么多功课。

顺子点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我……我打小就喜欢琢磨这些。以前在匠作营,师傅们嫌我年纪小,只让打杂。王师傅肯教我,可他要管的事多,我能学的也有限。在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孙师傅肯手把手教,小栓把我当兄弟,大伙儿干活累了,坐一块儿说笑,锅里有什么就分什么吃。我……我觉得踏实。”

他抬起头,看向杨熙,眼神里有忐忑,也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知道,我是王师傅带来的,身上带着范公那边的烙印。留下我,可能会惹麻烦。但……但我可以立字据,可以发誓,绝不把幽谷的事往外说半句。我可以只在工坊干活,不去别处,让人看着我。我……我就是想留在这儿。”

少年的话说得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急切和真诚做不得假。杨熙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顺子那双满是茧子和烫伤痕迹的手上——那是铁匠学徒的手,也是这几个月在幽谷实实在在劳作的手。

“王师傅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吗?”杨熙问。

顺子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垂下眼:“师傅说……让我自己想清楚。他说,留下,可能会两头不讨好;回去,安稳,但也就是个匠作营里混饭吃的学徒。他还说……”他咬了咬下唇,“说杨先生你是个能成事的人,但成事的路上,绊脚石也多。让我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又能担得起什么。”

这话很王石安,既点了现实,又留了余地。

“那你担得起吗?”杨熙的声音很平静,“留下,意味着从此以后,你和范公那边就断了明路。如果将来有一天,范公的人找上门,要你交代幽谷的事,你怎么应对?如果幽谷和范公起了冲突,你站哪边?这些,你想过吗?”

顺子的脸色白了白。他显然想过,但被如此直白地问出来,还是让他呼吸一窒。棚内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很清晰:“我想过。如果……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们问我幽谷的事,我就说,我只会打铁,别的不知道。如果非要我说……”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就说,这里的人,靠自己的手吃饭,不偷不抢,不害人,收留没活路的人,有什么错?至于站哪边……”

他停住了,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爹娘死在逃难路上,是王师傅捡了我,给我口饭吃,教我手艺,这份恩我记得。可这几个月,在这里,大伙儿也拿我当自己人。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非要选一边的地步,我……我选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而不只是个工具的地方。”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杨熙和吴老倌心中激起波澜。

让觉得自己是个人——这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未经雕琢却直指本心的力量。在这个人如草芥的乱世,这或许是最朴素,也最奢侈的诉求。

吴老倌看向杨熙,轻轻点了点头。杨熙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这孩子,心性不坏,可用,但需仔细引导、严加约束。

“留下可以。”杨熙终于开口,顺子身体明显一松,但紧接着听到下一句,“但要按幽谷的规矩来。第一,你必须通过三个月的观察期,期间工分按外围常驻人员最低档算,活动范围限定在工坊、住处、公共区域,不得进入核心工坊、后山禁地、武器库等关键场所。第二,观察期内,由孙铁匠和吴老伯共同负责你的日常表现评估,每月一次。第三,你需要签一份承诺书,写明自愿留下,并知晓违反幽谷规矩的后果。”

顺子连连点头:“我签!我守规矩!”

“别急着答应。”杨熙语气依然平静,“承诺书里会写明,如果你在观察期内有任何泄密、破坏、或试图与外边传递消息的行为,幽谷有权按‘内奸’处置,最重可处死。而你一旦签下,就意味着你和范公那边,再无回旋余地。这些,你真的都想清楚了?”

死一般的寂静。顺子的嘴唇微微哆嗦,脸色更白了。这不是儿戏,是性命攸关的选择。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棚外的光线渐渐明亮,远处传来人们开始劳作的声音,有呼喊,有工具碰撞的脆响,还有锅碗瓢盆的叮当声——那是山谷里新一天的开始。

终于,顺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站起身,再次对着杨熙和吴老倌深深一躬:

“我想清楚了。我签。”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杨熙看着少年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脊背,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留下顺子,是风险,也是机会。这少年有手艺,肯学,心性纯良,若能真正融入,会是幽谷急需的技术人才。但正如王石安所言,他身上带着范公的烙印,是一步险棋。

“好。”杨熙不再多言,对吴老倌道,“吴伯,带他去李茂那儿,把手续办了。承诺书的措辞要严谨。”

吴老倌应了声,拍了拍顺子的肩膀:“走吧,小子。路是自己选的,以后好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