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离别与新的开始(2 / 2)

顺子用力点头,跟着吴老倌走出议事棚。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杨熙独自坐在桌后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孤独。

棚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杨熙揉了揉眉心,将顺子留下的那卷桑皮纸仔细卷好。纸上那些略显稚嫩却充满热忱的构想,让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仅仅是求生,而是带着创造力和希望向前走的可能。

但这短暂的感慨很快被现实打断。约莫半个时辰后,棚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高昂的招呼声——那是胡驼子特有的、带着商贾圆滑腔调的嗓音。

“杨先生!杨兄弟!胡某又来叨扰了!”

杨熙整理了一下思绪,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起身迎了出去。

胡驼子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这次带来的队伍规模明显大了些。除了几头驮着货物的骡子,还多了三四个面生的护卫,虽然穿着普通行商的衣衫,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明显是练家子。

“驼爷,一路辛苦。”杨熙拱手,目光扫过那几个护卫。

“不辛苦不辛苦,跑惯了。”胡驼子笑得满脸褶子,上前热情地拍了拍杨熙的胳膊,“这次可是带了范公那边的‘好消息’来!咱们进去说,进去说!”

两人进了议事棚,胡驼子带来的护卫很自然地散开在棚外,隐隐形成了警戒的态势。吴老倌闻讯赶来,与杨熙一同坐下。

胡驼子也不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朱红印鉴的信函,双手递给杨熙:“范公亲笔,杨先生请看。”

杨熙展开信函。信是范云亭幕僚代笔,但落款处有范云亭的私印。内容先是客套地肯定了王石安“研习”的成果,称赞幽谷“规制井然,匠作精良,实为乱世中一处桃源”,然后话锋一转,提出了“深化合作”的具体建议:

“……为助幽谷长治久安,亦为便于通商往来,特拟数条,以供参详:一,范公愿以市价八成,每季定额采购幽谷皮货百张、山酢五十罐、铁器若干(具体品类数量另议),并相应提供盐、铁、布匹等物。二,为保商路畅通、地方安宁,幽谷收留之流民,需登记造册,每季报备人数增减,以防匪类混入。三,范公可出具文书,承认幽谷为‘自治猎户村寨’,不受地方衙役滋扰,然需依例缴纳‘助防粮’(每年秋后,按田亩产出比例缴纳)……”

信不长,但字字句句都透着精心算计。定额采购看似给了稳定销路,实则控制了幽谷的产出规模和贸易自主权;流民登记表面是治安需要,实则是掌握人口动向、防止幽谷无声坐大;所谓的“自治承认”和“助防粮”,更是将幽谷纳入了半官方的管辖体系,虽有一定保护,但也套上了枷锁。

这就是王石安报告中提到的“暗设藩篱”,如今以如此正式的方式递到了面前。

杨熙看完,将信递给吴老倌,脸上不动声色:“范公厚意,幽谷感念。只是这‘定额’、‘登记’、‘助防粮’诸事,牵涉颇广,需谷内众人商议,不敢擅专。”

胡驼子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依旧笑眯眯的:“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范公说了,不急,杨先生可以慢慢考量。不过……”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西边近来不太平,北边范公也在用兵,这盐铁流通啊,上面管得是越来越严了。以后没有个‘名目’,有些东西,怕是驼子我想运,也运不进山啊。”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提醒,也是施压——不接受这些条件,未来幽谷获取关键物资的渠道可能会被卡住。

吴老倌放下信函,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地开口:“驼爷说得在理。不过,幽谷地僻人稀,产出有限,这‘定额’若是定死了,万一遇上灾荒年景,产出不够,岂不反而成了负担?至于流民登记,本是应有之义,只是这山里人来人往,有些今日来明日走,若个个都要登记造册,实在力有未逮。‘助防粮’嘛……幽谷自保尚需全力,这‘助防’二字,实在愧不敢当。”

一番话,绵里藏针,将对方的条件一一化解或推诿。

胡驼子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吴老哥考虑得周全。不过范公也是一片好意,想着既然合作,总得有个章程,免得日后生出误会。这样,条款可以再议,杨先生和各位不妨细细斟酌。驼子我这次带来了一批盐和铁料,算是范公的诚意,价格嘛,好说。”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另外,有件事得提醒杨先生。近日山外不太平,听说……西林卫那边,调了一队精锐进山,具体去向不明。杨先生这边,还需多加小心。”

西林卫!杨熙和吴老倌心中同时一凛。胡驼子在这个时候提起西林卫,绝不是随口一说。这既是示好(透露消息),也是警告(彰显范云亭的情报能力),更可能是一种暗示——如果幽谷不接受范云亭的“合作”,那么面对西林卫的威胁,将更加孤立无援。

“多谢驼爷提醒。”杨熙神色如常,“幽谷僻处深山,只求自保,无意卷入任何纷争。范公的提议,我们会尽快商议。驼爷远来辛苦,先歇息片刻,晚些时候,再为驼爷接风。”

送走胡驼子,棚内的气氛凝重起来。

“软硬兼施啊。”吴老倌冷笑,“先画个‘合作’的饼,再亮出西林卫的刀子。范云亭这是打定主意,要把我们捏在手里了。”

杨熙走到棚口,望着远处胡驼子一行人在临时营地边安顿下来的身影,缓缓道:“他开出的条件,我们不能全接,但也不能全拒。盐铁是我们的命脉,现在还不能和范云亭彻底翻脸。”

“那怎么办?”

“拖。”杨熙转身,“跟他谈细节,讨价还价。定额可以接受,但数量要压低,而且要保留一定比例的自销权。流民登记可以做,但只登记长期留驻者,且册子由我们自管,只报总数,不报明细。‘助防粮’……可以象征性给一点,但必须以‘自愿捐输’的名义,不能写成定例。”

“他会答应吗?”

“不会全答应,但会妥协。”杨熙分析,“范云亭现在重心在北边,不想在后方多生事端。他要的是名义上的管辖和实际上的利益,而不是逼我们鱼死网破。我们让一步,他也会让一步。关键在于……”他目光深邃,“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把该做的事情,做得更快、更牢。”

西林卫的精锐已经进山,这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范云亭的“藩篱”可以慢慢周旋,但西林卫的刀子,可能随时会落下。

就在这时,周青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棚侧的小径上,他步履急促,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寒意和警惕。

“杨先生,吴伯。”周青声音低沉,“外围巡逻队在西边五里外的老鸦岭,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和宿营痕迹,大约能容纳十到十五人。痕迹很新,不超过两天。看马蹄铁的磨损和营地布置的手法……是军中老手,极有可能就是西林卫。”

果然来了。

杨熙和吴老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王石安走了,留下了复杂的评估和一份人情。顺子留下了,带着手艺和风险。胡驼子来了,带来了“合作”的枷锁和西林卫逼近的消息。

离别与新的开始,从来不是简单的交替,而是危机与机遇更加紧密的纠缠。

山谷里的雾气终于散尽,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亮了田垄间的新绿,也照亮了远处山峦间那些看不见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