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暗处的眼睛(1 / 2)

月光很淡,像一层洗旧了的白纱,勉强勾勒出山峦锯齿般的轮廓。韩铁锤拄着削尖的木矛,站在外围围墙新垒起的一处土台上,努力睁大因缺觉而干涩发红的眼睛,盯着西面那片沉入黑暗的林子。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人在远处低声呜咽。更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尖利的啼叫,划破寂静,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一切似乎与往常无数个守夜的夜晚没什么不同。疲惫,警惕,还有那种独自面对庞大黑暗时,从心底漫上来的、挥之不去的渺小感。

韩铁锤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脖子,正准备从怀里掏出那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啃两口,眼角的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

在西面大约两里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脊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点极小,极快,比流星更短暂,比萤火更刺眼,像一粒冰冷的火星,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突兀地一亮,旋即熄灭。

韩铁锤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那个方向,屏住了呼吸。

黑暗,依旧是沉甸甸、密不透风的黑暗。山脊线模糊地融在夜空里,刚才那一下闪烁,仿佛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常年在军中值夜、与边塞胡骑周旋养成的本能,让他对光线异常敏感。那绝不是自然光,也不是野兽的眼睛——野兽的眼在夜里是幽绿或暗红的,而且会移动。刚才那一下,是冰冷的、锐利的、短暂的人造反光。

铜镜?磨光的刀鞘?还是……某种专门用于远距离窥视的镜片?

韩铁锤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有声张,也没有移动,只是更加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视着那片山脊,同时用脚后跟轻轻磕了磕土台的地面——那是提醒下方暗哨注意的暗号。

下方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表示收到的手指叩击木杆的轻响。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中缓慢爬行。韩铁锤的眼睛瞪得发酸,都不敢多眨一下。一炷香过去了,那片山脊再无异动,只有风声和林涛。

是看错了?还是……对方发现被察觉,立刻隐匿了?

直到换岗的梆子声在营地深处响起,韩铁锤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沉寂的山脊,转身走下土台,对前来接岗的同伴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匆匆朝核心区走去。

这个发现,必须立刻禀报。

……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议事棚里已灯火通明。

杨熙、吴老倌、周青围在桌边,听韩铁锤详细复述夜间的发现。油灯的光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棚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晃。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镜片反光?”周青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错不了。”韩铁锤用力点头,断臂处的空袖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我韩铁锤别的不敢说,夜里看东西,还没走眼过。那光又冷又利,闪了一下就没了,绝不是活物的眼睛。”

“位置呢?能确定吗?”杨熙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西面,老鸦岭再往西大概一里,那道像鱼脊背似的山梁,最高处偏北一点。”韩铁锤在周青摊开的地图上,用粗短的手指用力点了点,“那里地势高,视野好,能看到咱们大半个山谷,尤其是外围营地和正在修的水渠。而且林木不算密,容易隐蔽,也容易撤离。”

周青盯着那个位置,眉头紧锁:“和我们昨天追踪到的西林卫小队最后消失的方向,基本吻合。但他们如果在那里设立了望点,用的应该是人眼直接观察,或者潜藏在更近的地方。用镜片……意味着他们可能在更远的距离、更高的精度上观察我们。”

“望远镜。”杨熙吐出三个字。

棚内几人都是一怔。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有些陌生。

“一种利用镜片组合,能将远处景物拉近看清的器具。”杨熙简单解释,心头却是一沉。如果西林卫配备了类似望远镜的东西,那意味着他们的侦察能力和技术装备水平,远超之前的预估。幽谷的一举一动,可能比想象中更清晰地暴露在对方眼中。

“王石安报告里没提西林卫有这个。”吴老倌沉声道。

“可能他也不知道,或者……西林卫是最近才配备的。”杨熙分析,“范云亭在北边用兵,西林卫作为朝廷直属的精锐,获取一些新式军械不奇怪。”

“那他们想看到什么?”韩铁锤忍不住问,“看咱们有多少人?看地里的庄稼?还是看……”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猜测——看“惊雷”,看秘密武器库,看一切能决定幽谷生死存亡的底牌。

“不管他们想看什么,我们都不能让他们看得太清楚。”杨熙站起身,走到棚口,望着外面依旧深沉的夜色,“周青,天亮后,你亲自带一队最精干的人,摸到那个山脊附近。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是观察:是否有长期驻留的痕迹?是否有固定观察点?周围地形如何?撤退路线有几条?弄清楚他们到底是在那里临时了望,还是建立了前哨。”

“明白。”周青应道,“如果遭遇……”

“能避则避,避不开就速战速决,尽量抓活口,但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摸清情况。”杨熙强调,“对方有备而来,装备可能比我们好,不要硬拼。”

周青点头,眼神里闪过猎人般的冷光。

“韩大哥,你继续负责外围夜间警戒。”杨熙转向韩铁锤,“从今晚起,增加暗哨密度,尤其是面向西面的方向。所有岗哨,注意任何异常的光点或反光,哪怕再微小、再短暂。一有发现,立刻用响箭预警,但不要轻易暴露哨位。”

“是!”韩铁锤挺直腰板。

“吴伯,”杨熙最后看向吴老倌,“天亮后,你去找顺子,详细问问他昨天在水渠工地上发现的那个‘异常痕迹’具体是什么样。然后带他去现场指认,仔细勘查。我怀疑……那可能也和这些暗处的眼睛有关。”

吴老倌捋须点头:“好。那孩子昨天说得急,我也没细问。他说像是车轮印,但又不太像,说是新痕,可周围草木没有被大规模碾压的迹象。”

“所以更要弄清楚。”杨熙目光沉沉,“所有看似孤立的异常,拼在一起,可能就是对方完整的行动图。”

天色微明时,周青带着五名精挑细选的队员,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西面山林的小径上。他们穿着与山色接近的灰褐色粗布衣,脸上涂抹了炭灰和泥浆,携带的武器除了常规的刀矛弓弩,还有绳索、钩爪、以及杨熙根据记忆描述、由老陈头勉强打制的几把带有锯齿和凹槽的怪异短刃——用于攀爬和破坏。

韩铁锤则带着疲惫但更加警惕的神情,重新布置了夜间的岗哨部署,并亲自检查了每一处暗哨的隐蔽性和视野。

吴老倌在工棚里找到了正在就着凉水啃饼子的顺子。少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踏实。

“吴老伯?”顺子见吴老倌面色严肃地走来,连忙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抹了抹嘴角的饼渣。

“别紧张,问你点事。”吴老倌在他旁边坐下,“昨天你说,在水渠工地那边,看到了奇怪的地面痕迹?再跟我仔细说说,什么样?在哪儿?”

顺子定了定神,努力回忆:“就在引水渠快要接上旧溪道的那段,旁边不是有片长满灌木的坡地吗?我昨天搬石头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进灌木丛里,手撑地的时候,摸到地面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