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暗处的眼睛(2 / 2)

他比划着:“那里的土比别处硬,而且……有很浅的、一道道平行的印子,像是有什么重东西,轮子?或者滑橇?在上面轻轻拖过去留下的。印子很新,上面的浮土被蹭掉了,底下的硬土露出来。但周围的草和灌木,没有明显被压倒的痕迹,就好像……那东西是贴着地面、很小心地挪过去的。”

“印子有多宽?多长?”吴老倌追问。

“宽……大概这么宽。”顺子用手比了个约莫一尺的距离,“长度看不全,被灌木挡住了,我看到的这段,大概有两三步长。方向是朝着后山那边去的。”

后山。又是后山。

吴老倌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拍了拍顺子的肩膀:“带我去看看。”

两人来到水渠工地。清晨的阳光斜照下来,给忙碌的工地镀上一层金边。杨大山正指挥着几个人架设最后一段木制水槽,吆喝声和敲打声混杂在一起。

顺子带着吴老倌绕过忙碌的人群,来到那段相对僻静的坡地。他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指着地面:“就是这里。”

吴老倌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如顺子所言,地面的浮土有被轻微刮擦的痕迹,露出底下颜色略深的硬土。痕迹非常浅,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宽度确实在一尺左右,边缘不算整齐,像是某种粗糙的硬物拖拽造成。他顺着痕迹的方向,拨开更深的灌木,发现痕迹向山坡上方延伸了约十几步,然后消失在乱石和更茂密的荆棘丛后。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离正在修建的水渠约三十步,离后山秘密武器库所在的鹰嘴崖直线距离不超过一里,中间隔着一段陡坡和密林。如果真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悄无声息地运往后山……

“你发现的时候,附近有人吗?”吴老倌问。

顺子摇头:“那会儿快收工了,大家都集中在主渠那边,这边就我一个在搬最后几块石头。”

“这事你还跟谁说过?”

“就昨晚跟孙师傅提了一嘴,他说可能是野猪蹭的,让我别瞎想。”顺子老实地回答。

吴老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让顺子继续去干活,自己则站在原地,目光顺着那浅淡的痕迹望向后山方向,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

野猪?不可能。野猪的痕迹不会这么规整,也不会这么“小心”。这更像是人为的,而且是刻意掩饰过的人为痕迹。

难道除了西林卫,真的还有另一伙人,已经摸到了离核心区如此之近的地方?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水渠?还是通过这里,窥探或者接近后山的秘密?

他需要立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杨熙。

……

日头渐高,山谷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忙碌。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周青的队伍在正午时分返回,人人身上都带着在山林中穿梭留下的刮擦和污泥,脸上疲惫却眼神明亮。

“找到了。”周青灌了一大碗水,抹了把嘴,在地图上精确地标出一个点,“就在韩铁锤说的那个山脊北侧,有一个天然的石穴,入口被藤蔓遮着,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三五个人藏身。石穴口经过修整,视野极佳,正对着咱们山谷。”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在石穴里发现了这个。”他掏出一小块灰色的、质地细腻的绒布碎片,“挂在石棱上,应该是匆忙离开时刮下来的。还有,”他又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些许灰白色的粉末,“在石穴角落收集到的,像是某种干粮的碎屑,很细,不像咱们常吃的杂粮。”

杨熙拿起绒布碎片看了看,又捻了捻那些粉末。绒布质地很好,不是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粉末则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香气。

“他们在那里待过,而且时间不短,至少够吃完一顿干粮。”周青总结,“石穴地面有长期坐卧的压痕,但没有生火的痕迹,说明他们很谨慎。我们仔细搜查了周围,没有发现离开时的新鲜足迹,对方很专业,清理了痕迹。”

“望远镜呢?有发现吗?”杨熙问。

周青摇头:“没有直接发现。但石穴口有一处石台,高度和角度正好适合架设那种东西。台面上有很轻微的三点式磨损痕迹,像是某种有三只脚的器物长时间放置留下的。”

间接证据,但足够了。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双,甚至几双眼睛,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一直躲在那石穴里,用我们不知道的器具,仔细观察着我们。”吴老倌的声音带着寒意,“他们看到了多少?”

没人能回答。

杨熙沉默着。西林卫的威胁从模糊变得具体,从可能变成了正在发生。而且对方的耐心和专业程度,超乎预期。他们不急于动手,而是像最有经验的猎手,先花大量时间观察猎物,摸清习性、弱点、活动规律。

这种被彻底审视、评估的感觉,比直接的刀兵相加更让人脊背发凉。

“石穴继续监视,但要更隐蔽,设下触发式的报警装置。”杨熙做出决断,“另外,从今天起,核心区、后山、关键工坊区域,白天也实行‘灯火管制’——尽量避免在开阔地带进行可能暴露核心技术的活动,必要的大型物料搬运,改在黎明或黄昏进行。田间的劳作照旧,但不能让外人轻易判断出我们的劳动力和管理结构。”

这是要全面转入半隐匿状态,增加对方观察和评估的难度。

“那顺子发现的痕迹……”吴老倌提起水渠边的发现。

“一并处理。”杨熙目光冷峻,“周青,你安排两个人,顺着那痕迹往上摸,看它到底通到哪里。记住,只是追踪,不要深入,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回。另外,在水渠工地附近,加设两个隐蔽的观察点,看看是否还有‘东西’从那里经过。”

“明白!”

一道道指令迅速下达,整个幽谷如同一个被惊动的蚁巢,虽然表面依旧有序劳作,但内里的神经已经全面绷紧,转向防御和反侦察姿态。

夕阳西下时,胡驼子带着他的人马和未完全谈拢的条款,离开了幽谷。临行前,他拉着杨熙的手,说了那句“好自为之”,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杨熙站在谷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他知道,胡驼子带来的不仅是交易和条款,还有外部世界正在收紧的绞索和越来越多的、投向这片山谷的冰冷目光。

夜,再次降临。

韩铁锤登上加固加高了的了望土台,接过同伴递来的硬饼,却没有立刻吃。他先是习惯性地、极其缓慢地扫视着西面那片山峦。

月光比昨夜稍亮一些,山脊的轮廓清晰了些。那片曾闪过反光的位置,此刻黑黢黢的,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眼睛一定还在。

也许在更远的、他看不到的地方,也许换了位置,也许正通过冰冷的镜片,注视着他,注视着这片在黑暗中亮起点点灯火的山谷。

他握紧了手中的木矛,挺直了脊背。

你看你的。

我们活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