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顺着风飘进山的。
先是黑山卫所那边过来换盐的几个猎户,在谷口外的临时歇脚点跟幽谷的采药人闲聊时,神神秘秘地提起:“听说了没?北边‘马阎王’那伙人,最近动作不小,好像盯上咱们这片山里哪个寨子了。”
然后是在刘家集用皮货换针线的妇人,回来说集子上人心惶惶,好几家铺子早早关了门,说是怕“流匪过来”。
接着,连远在三十里外、与幽谷偶有往来的两户散户山民,也托王老栓捎来口信,提醒“近日少出门,山里不太平”。
传闻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细节也越来越清晰:马阎王,原边军逃卒,纠集了百来号亡命徒,盘踞在黑山卫所以北的山坳里,平日里劫掠商队、敲诈村落,凶名赫赫。最近不知接了哪路财神的买卖,正朝幽谷所在的这片山脉移动。
“不止百人,我娘家那边有亲戚在黑山卫所当辅兵,说看见他们队伍里还有骡马,拖着家伙什,不像寻常抢一把就走的架势。”外围营地一个新来不久、自称原是黑山卫所附近村妇的妇人,在领工分时忍不住跟管事的嘀咕,被一旁监听的吴老倌记在了心里。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迅速汇集到议事棚。杨熙、吴老倌、周青、赵铁柱几人围在地图前,面色凝重。
“方向对得上,人数也对得上,时间也差不多。”吴老倌用炭笔在地图上从黑山卫所方向画出一条曲折的线,指向幽谷西侧的山口,“如果他们不走官道,钻山沟,最快三天,最慢五天,就能摸到咱们谷外那片老林子。”
“装备呢?真有骡马拖‘家伙什’?”赵铁柱盯着地图,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青接口:“猎户和那妇人都提到了骡马。如果是真的,他们带的可能是简易的撞木、甚至……小型的投石索或者弩车。这不是流窜抢劫,是准备攻坚。”
一股寒意爬上众人脊背。如果土匪只是来抢粮,依托工事和“惊雷”或许能击退。但如果对方带着攻城的器械,有了打硬仗、啃硬骨头的准备,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胡驼子预警里说,‘名为劫掠,实为搅局’。”杨熙缓缓道,“现在看来,这‘搅局’的代价,下得有点大。雇这么一伙悍匪,还配上器械,花费绝不会小。背后的人,图谋恐怕不止是制造混乱那么简单。”
“他们想逼我们露出所有底牌,甚至……想一劳永逸,趁乱拿下幽谷?”李茂倒吸一口凉气。
“有可能。”杨熙点头,“‘灰隼营’在暗处观察评估,土匪在明处强攻施压。如果我们应对失措,底牌尽出,‘灰隼营’就能把我们的虚实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能在我们最虚弱的时候,配合土匪发动致命一击。如果我们抵抗得力,土匪也能最大程度消耗我们的力量、弹药和粮食储备。无论输赢,背后的人都稳赚不赔。”
好毒的计策。众人沉默,棚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偶尔的噼啪声。
“周青,伏击队准备得如何了?”杨熙打破沉默。
“人已到位,分三组潜伏在‘一线天’两侧崖壁和谷底乱石后。”周青指向地图上一处极为险要的狭窄谷道,那是从西侧入山通往幽谷的必经之路,也是最理想的伏击地点,“地形勘察完毕,预设了滚石、绊索、火油陷阱。‘惊雷’准备了六枚,弩箭充足。队员状态……有些紧张,但能稳住。”
以二十人伏击可能过百、且有备而来的悍匪,即便占据地利和武器优势,风险也极高。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
“告诉他们,我们的目的不是全歼,是击溃,是打疼。”杨熙看着周青,目光沉静而有力,“第一波要用最猛烈的打击,打掉他们的前锋和锐气。重点目标是他们的头目和携带的器械。一旦对方陷入混乱,后撤,不要追击,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返回第二预设阵地警戒。”
“明白。”周青应下,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灰隼营’的人,混在土匪里,或者就在附近观察,我们……”
“那就让他们看。”杨熙语气冰冷,“看我们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击退数倍的敌人。看我们有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底牌。这也是试探的一部分。”
“刘四那边,有新进展。”吴老倌适时开口,将话题拉回,“按你的吩咐,给了他点压力,也透了点风声,说我们考虑交易,但需要更有分量的东西。他撑了一天,昨晚终于松口了。”
“说。”
“他说,山里那个‘接应’,每隔五天,会在后山北坡‘三叠瀑’下第二个水潭边的大青石下,取走他留下的消息。留下消息的方式,是用特定的三块小石头,在青石背阴面摆出山字形。取走消息后,会在原处用炭笔画一个圆圈作为确认。”吴老倌顿了顿,“下次接头时间,就是后天傍晚。”
“消息内容呢?他怎么传递?”
“他说他还没传递过实质消息,之前都是按吩咐,在临时营地观察,把看到的人数、劳作情况记在心里,准备接头时口述。关于‘惊雷’和武器库,他还没摸到边。”
“后天傍晚……”杨熙沉吟,“正是土匪可能逼近,谷内最紧张的时候。这个接头时间,是巧合,还是故意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