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四咬死他不知道,只说对方定的就是这个周期。”吴老倌道,“另外,他提到,那个‘疤爷’派来跟他接触的人,除了刀疤脸和四指猿,还有一个年轻的,像个书生,不怎么说话,但眼神很毒,看人像看东西。刘四说,他有点怕那个人。”
年轻书生,眼神毒……杨熙记下了这个特征。
“后天,在‘三叠瀑’设伏。”杨熙做出决定,“周青,你伏击土匪那边结束后,立刻抽调最精干的五个人,由你亲自带队,提前埋伏在水潭附近。不要惊动取消息的人,跟踪他,看他去哪里,跟谁接头。如果可能,抓活的,但首要任务是摸清他们的落脚点和通讯网络。”
“是!”周青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但同时,一种猎手逼近猎物巢穴的兴奋感也开始在血液里涌动。
“赵铁柱,土匪来袭期间,谷内防御由你全权负责。按照我们定下的‘外紧内虚’方案,把戏做足。重点保护好粮仓、水源和核心区,但也要在‘灰隼营’可能观察的方向,故意露出一些‘破绽’——比如,守卫看似严密实则有疏漏的换岗间隙,或者通往某个重要区域看似无人看守的小路。”
“故意留破绽?”赵铁柱皱眉,“万一他们真钻进来……”
“所以破绽要是可控的,能迅速补上的,最好是在我们预设的陷阱或埋伏圈里。”杨熙解释道,“我们要给他们希望,引诱他们行动,才能抓住他们的尾巴。但底线是,不能让他们真的造成实质性破坏,尤其是粮仓和武器库。”
赵铁柱思索片刻,用力点头:“懂了,交给我。”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行动,如同精密器械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山谷里的气氛,在刻意营造和真实压力的双重作用下,变得更加微妙。田间巡逻的队伍增加了,吆喝声和脚步声比往日更响,但也更显出一种刻意表演的僵硬。非战斗人员的“转移”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母亲们拉着孩子,背着小小的包袱,默默走向后山的山洞,脸上既有演练带来的茫然,也有一丝被真实传闻勾起的恐惧。
而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真正的力量正在黑夜和山林的掩护下,悄然调动、隐藏、蓄势。
傍晚,夕阳如血。老麦头蹲在自家窝棚门口,用粗糙的手指,慢腾腾地编着一只麦秸蝈蝈笼。他的手很稳,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时望向西边那片被落日染成暗红色的山峦。
“爷爷,马阎王……真的会来吗?”旁边,他八岁的孙子狗娃小声问,紧紧挨着他的膝盖。
老麦头的手顿了顿,将编好的蝈蝈笼塞到孙子手里,摸了摸他稀疏黄软的头发:“怕不怕?”
狗娃点点头,又摇摇头:“杨先生和赵叔他们会打跑坏人的,对吧?”
老麦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孙子稚嫩却强作镇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经历过兵灾,见过土匪,知道真打起来是什么光景。但看着这几个月山谷里一点一滴的变化,看着那些巡逻的年轻后生越来越有模有样,看着杨熙那沉稳的神情,他又觉得,或许……这次不一样。
“嗯,会打跑的。”老麦头的声音沙哑却肯定,“咱们有墙,有弩,有……有准备。坏人讨不了好。狗娃记住,要是真听到响动,就跟着你娘,往山洞里跑,别回头,别出声,知道吗?”
狗娃用力点头,将蝈蝈笼攥得紧紧的。
类似的对话,在许多个窝棚和木屋里悄然进行。恐惧在蔓延,但一种基于数月来建立的秩序和对杨熙等人能力的信任,也在艰难地抵抗着恐惧。人们一边按照吩咐准备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那传闻中的匪患,只是一场虚惊。
夜深了。周青带着伏击队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和伪装,如同暗夜中的山石,沉默地融入“一线天”险峻的地形里。山风呼啸,掠过嶙峋的崖壁,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在山谷的另一端,后山武器库附近,负责监控的暗哨轻轻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脚。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白天发现那个“圈三点”标记的断崖缝隙。
忽然,他瞳孔微缩。
借着黯淡的星光,他隐约看到,在距离那个标记约十步远的另一处石缝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像是小兽,但……那轮廓似乎又太大了些。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伏得更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个方向。许久,再无异动。
是看错了?还是……
他不敢确定,但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最紧。他悄悄伸出手,在身旁一块湿润的苔藓上,用指甲划下了一个代表“异常”的简单符号。
夜色浓稠如墨,将所有的秘密、谋划、恐惧和等待,都吞噬进去。只有山风不知疲倦地穿梭,带来远方未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