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前后,风停了,山林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慌的静谧。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黏稠的墨汁,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连往日最聒噪的夏虫都仿佛感知到了某种无形无质却迫在眉睫的危险,彻底噤了声,躲藏在草根石缝中瑟瑟发抖。幽谷外围防线上,守夜的青壮们努力睁大干涩酸痛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的、仅剩影影绰绰、扭曲晃动的林地轮廓。他们的耳朵竖起着,竭力从轰然的耳鸣和自身粗重的呼吸声中,剥离出任何一丝不属于这山林的异常声响——一片枯叶不自然的碎裂?一根细枝突兀的折断?抑或是……金属轻轻刮过岩石的微鸣?
忽然,西侧防线中段,一声短促的、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后又猛然刺破的痛哼,尖锐地撕裂了这片厚重的寂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扎进了所有守夜者的耳膜。紧接着,便是“咻咻”数声箭矢撕裂空气的锐响,以及箭镞狠狠钉入木盾的沉闷“哆哆”声,间或夹杂着一声吃痛的闷哼!
“敌袭!西边!放箭!”了望塔上,韩铁锤那如同破锣炸裂般的吼声,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响彻了夜空,压过了最初瞬间的慌乱。
仿佛是这声怒吼撕开了某种伪装,几乎在同一刹那,东侧和北侧也骤然传来了零星的、压抑的呐喊、短促的金属碰撞声,以及更多杂乱无章的箭矢破空声!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鬼魅般的身影从林子的边缘、从岩石的阴影里窜出,他们并不聚拢,而是散成疏落而广泛的攻击点,朝着矮墙和简易工事的方向射出冷箭,或是挥舞着刀斧,试图借助黑暗的掩护快速接近,攀上低矮处。
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大张旗鼓、排山倒海式的冲锋。攻击来自多个方向,此起彼伏,毫无规律可言,如同潜伏在草丛中毒蛇的吐信,倏忽一击,无论中与不中,立刻缩回黑暗,片刻之后又在另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落再次出现。箭矢大多缺乏准头,力道也参差不齐,但足够密集,足够制造持续的混乱、消耗守军的箭支、更重要的是,不断撩拨着紧绷的神经。呐喊声也杂乱无章,夹杂着粗野的、口音各异的咒骂和恐吓,在黑暗中回荡,混淆着判断。
“不要慌!弓箭手,三人一组,自由覆盖箭矢来向区域!长矛手守好墙头,盾牌护住头顶和正面,别让他们爬上来!”赵铁柱高大的身影在防线后方快速移动,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异常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磐石般的质感,迅速压过了最初的骚动。“火把!点亮火把,集中投向墙外二十步!给我照亮那片地方!”
命令被迅速执行。一支支浸透了松油的火把被就近的守军点燃,奋力掷出墙外。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昏黄的光弧,“噼啪”燃烧着落在杂草碎石间,顽强地驱散着一小片又一小片的黑暗。跳跃不定的火光中,隐约映照出几个正在慌忙弓身后退的、衣衫褴褛的身影,他们手中的武器在火光下一闪而逝,多是磨损严重的刀斧或粗陋的猎弓。墙外的地面上,零星插着些箭矢,箭羽杂乱。
“是试探!别追出去!稳住阵脚!”赵铁柱目光锐利,立刻看穿了对方这种袭扰的本质,“守住你们的位置!盾牌举高,注意流矢!”
这场来去如风的袭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如同它开始时一样突兀,又骤然停止。箭矢不再飞来,呐喊咒骂声也顷刻消失。林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硝烟味(来自燃烧的松油)和一丝新鲜的血腥气(一名守军被流矢擦过了脸颊)。墙上墙下零星的火光,以及矮墙外那几具没能被同伙及时拖走的袭击者蜷缩的尸体,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并非幻觉。
“伤亡如何?”杨熙已经带着两名护卫赶到了西侧防线,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静。
负责这段防线的队长快步上前,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和微喘:“杨先生!咱们这边,三人轻伤,都是箭矢擦伤或碎石迸溅所伤,已简单包扎,不碍事。墙外……留下了四具尸体,看衣着打扮,还有使用的家伙,像是附近山里的普通土匪,不成气候。”
杨熙蹲下身,借着插在附近地上的一支火把的光,仔细查看一具被弩箭精准射穿喉咙的袭击者尸体。死者确实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满是污渍的皮袄,头发脏乱打结成绺,脸上糊着泥垢。手边掉落着一把刃口磨损严重、甚至有些卷曲的旧腰刀,不远处还有一张粗制滥造、弓臂甚至有些歪斜的猎弓,箭囊里只剩下两三支秃羽箭。典型的、穷困潦倒的山匪装备,与白天周青描述的“甲械精良者”相去甚远。
“其他方向呢?”杨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赵铁柱此刻也走了过来,汇总了各处的报告:“东边和北边情况类似,都是袭扰一阵就退了,各自丢下了一两具尸体。看模样和家伙,也大多是土匪路数,没见到白天周队长特别提醒的那类人。”
用这些不值钱的土匪喽啰,来消耗守军的精力、箭矢和警惕性,试探防线各段的反应速度、配合默契程度以及可能存在的弱点。这是很常见,甚至有些老套的疲兵战术。但杨熙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浸了水的藤蔓般缠绕得更紧。那些“甲械精良者”在哪里?土匪的主力又在哪里?他们仅仅满足于这种隔靴搔痒式的骚扰吗?还有……三叠瀑那边,现在情况如何?刘四供出的接头,是否正在按计划进行?
仿佛是为了直接回应他脑海中翻腾的疑问,东南方向,距离幽谷约六七里的山林深处,莽莽黑暗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与之前“惊雷”爆炸声截然不同的轰响!那声音不像“惊雷”那样清脆暴烈、带着明显的冲击波,而是更闷,更沉,仿佛一个巨大的牛皮鼓被重锤砸破,回响短促而压抑。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甚至让人能隐隐感到脚下地面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的震动。
不是“惊雷”!声音特质完全不同!
后山武器库?!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入脑海,杨熙和身旁的赵铁柱脸色同时大变。几乎就在那声异样轰响传来的同一瞬间,后山方向,尖锐凄厉的破空声骤起!一道代表着最高紧急状况、只有在核心区域遭受直接致命威胁时才会动用的红色响箭,拖着醒目的尾焰和足以刺破耳膜的哨音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天幕上猛地炸开一团刺眼而凝重的红色光点,久久不散,如同一只泣血的巨眼,俯瞰着整个幽谷!
“后山出事了!”赵铁柱猛地转头,望向红光升起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
“你守住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离开防线半步,警惕可能是声东击西,严防敌人大规模进攻!”杨熙语速极快地下令,声音斩钉截铁,同时点了身边四名最为精悍警觉的护卫,“你们四个,跟我去后山!快!”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朝着后山方向疾奔而去,四名护卫紧随其后,几人身影很快没入通往库区的蜿蜒小道和浓重夜色之中。
……
与此同时,三叠瀑。
周青伏在一处离水潭约五十步、被茂密藤蔓和灌木覆盖的天然石缝里,身体紧贴冰冷潮湿、长满青苔的岩石,呼吸压得极低极缓,几近于无。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却又极端放松的矛盾状态,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锁定着月光下泛着冷白荧光的水潭,以及水潭边那块如同蹲伏巨兽般沉默而清晰的大青石。他身边只跟着一名最得力的手下,同样纹丝不动,如同化作了石头的一部分。其余几名精干队员,则按照事先周密计划,散布在更外围的几处关键位置,构成交叉警戒和支援网。
夜幕下的三叠瀑,水声依旧轰鸣,如万马奔腾,掩盖了绝大多数细微声响。白色的水练从高处坠下,在微弱的月光下碎成万千银珠,又汇入深潭,泛起粼粼波光。按照刘四的供词,接头时间就在子时前后。周青他们从傍晚时分便已悄然潜入预定位置,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一动不动,连最微小的动作——比如转动眼球、吞咽口水——都经过深思熟虑,避免任何一点可能产生的反光、声响,或者惊动夜鸟小兽。
子时已过约一刻。就在周青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怀疑情报真实性时,水潭对面的林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前一后,相隔约十步距离,动作轻盈而警觉,如同林间最擅长匿迹的夜行动物。他们先是在茂密的林子边缘停住,隐藏在树影中,长时间、极其耐心地观察着水潭周围的一切——那块大青石、附近的乱石堆、水潭的涟漪、甚至是对面周青可能潜伏的方向。确认了许久,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两人才慢慢从阴影中走出,脚步放得更轻,走向那块作为标志物的大青石。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穿着深灰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粗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不少东西,背上用灰布包裹着一件长条状物,看形状颇似刀剑。后面那个,身形更为瘦削些,步履间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山野之人的轻捷与刻意的收敛,年龄似乎更轻,面容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轮廓显得较为清晰。
两人来到大青石旁,前面的汉子极其谨慎地再次环顾四周,然后才蹲下身,伸手在青石背阴面潮湿的苔藓和缝隙中仔细摸索。很快,他似乎触碰或确认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从怀里飞快地掏出一样小东西,看也不看便塞进了石缝深处。做完这一切,两人没有任何交谈,甚至没有眼神交流,立刻转身,沿着来路的方向,似乎准备迅速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