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讽刺的弧度。
“你怎么看?”杨熙问。
“意料之中。”沈重声音沙哑,“硬的折了,就来软的。饼画得越大,陷阱就越深。‘同心’?呵……进了‘灰隼营’,第一课学的就是‘棋子没有心,只有用和弃’。”
“他提到西林卫在黑山卫所增兵,作为威胁。”
沈重眉头皱了一下,思索片刻:“有可能。西林卫和范公……或者说和‘冷先生’,私下未必没有交易。利用雷彪那个蠢货和西林卫的刀,逼你们就范,或者制造混乱趁火打劫,是他的惯用手法。”
“你觉得,三天内,西林卫或者雷彪会动手吗?”
“不一定。”沈重摇头,“‘冷先生’喜欢多重准备,虚虚实实。可能只是施压,也可能真会动手。但如果是西林卫主导,行动会更快、更狠、更专业,不会像土匪那样拖沓。”
杨熙点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之前是西林卫的军官,对雷彪了解多少?”
沈重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雷彪?一个靠贿赂和钻营爬上来的兵痞,贪婪,愚蠢,但够狠,对上官够谄媚。他手下那点兵,欺负百姓还行,真打起来,一冲就散。但如果有西林卫的精锐混在里面或者背后指挥,那就另当别论。”
“如果我们想暂时稳住雷彪,或者让他不敢轻易动手,有什么办法?”
沈重看了杨熙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雷彪这种人,怕硬,但更贪。示弱不行,他会得寸进尺。示强……要看怎么示。如果他觉得打你们代价太大,或者……有更大的好处在别处,他可能就会犹豫。”
“更大的好处?”
“比如,来自他真正主子的严令,或者……来自其他方面,能让他升官发财的‘机会’。”沈重意味深长地说。
杨熙若有所思。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青的声音响起:“杨先生,有紧急情况!”
杨熙起身,对沈重道:“粥趁热喝。晚点我们再谈。”
沈重看着杨熙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碗里温热的粥,眼神复杂。他拿起筷子,继续慢慢地吃起来,咀嚼得很用力。
议事棚里,周青带来的消息让气氛再次紧绷。
“黑山卫所派了信使来,不是私下接触,是正式投递公文!”周青将一卷盖着黑山卫所大印的文书递给杨熙,“雷彪以‘清剿流匪,保境安民’为由,要求我们‘予以便利’,允许其官兵进入我幽谷外围区域巡查,并‘协助’我们整备防务!其先头人马,已到山外十里处!”
公文写得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的威胁意味比范云亭的“问询函”直白十倍。这分明是借剿匪之名,行武力威慑乃至强行进入侦察之实!
几乎是同时,了望塔也传来消息:西面西林卫的观察点,今天上午人员活动明显频繁,似乎有增加人手的迹象。
双管齐下。一边是雷彪明火执仗的军事压迫,一边是西林卫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增兵。“冷先生”的“三日之期”还未到,外部的压力已经以更猛烈的方式扑面而来。
“怎么办?打还是谈?”赵铁柱已经闻讯赶来,手按刀柄,眼中杀气腾腾。
杨熙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棚口,望向谷口方向。阳光正好,田里的麦浪泛着金黄。夏收在即,这是幽谷的命脉,也是此刻最大的软肋。
“赵铁柱,你亲自去谷口,带一队最精神的人,把咱们的‘雷公弩’(明面上是普通弩车)推出去一架,摆在显眼位置。告诉雷彪的信使,幽谷自有能力保境安民,不劳卫所官兵费心。若匪徒敢来,必叫其有来无回。态度要强硬,但话不必说死,给他个台阶——就说谷中正忙于夏收,不便接待,待秋后,再请雷大人过来‘指导’。”
“这是要吓唬他?”赵铁柱问。
“是展示肌肉,也是拖延时间。”杨熙道,“周青,加强所有方向的侦察和警戒,尤其是通往田地的要道。西林卫的观察点,继续监视,如果他们真有异动,第一时间预警。”
“那范云亭那边的三天期限……”吴老倌提醒。
“让胡驼子带话回去,就说黑山卫所大军压境,幽谷自顾不暇,恳请范公主持公道,或宽限时日。”杨熙冷笑,“把皮球踢回去。看看是范云亭的‘招揽’重要,还是西林卫和雷彪的‘威胁’更迫在眉睫。也看看‘冷先生’,能不能同时应付多方压力。”
这是驱虎吞狼,也是在走钢丝。利用外部势力之间的矛盾,为幽谷争取喘息之机,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或者让几方势力意识到幽谷的价值而联合起来。
“沈重那边……”吴老倌低声问。
“继续给他治伤,伙食照旧,可以适当允许他在守卫监视下,在限定范围内活动一下。”杨熙道,“这个人,心里有火,有不甘,对‘冷先生’和‘灰隼营’有怨。或许……能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众人领命而去。杨熙独自站在原地,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谈判、威胁、阴谋、军力……各种力量在这片小小的山谷外碰撞、交织。幽谷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需要极高的技巧和一点运气,才能不被倾覆。
他走回桌边,目光落在那封“冷先生”的私信上。“三日为期,盼复。”
复?复什么。这局棋,才刚刚进入中盘。
他拿起信,就着油灯的火苗,将其点燃。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路,只能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