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防御(1 / 2)

晨雾被初升的日头撕开,却驱不散山谷中弥漫的、比雾气更沉重的凝滞感。鸡鸣声比往日稀疏了许多,炊烟也稀稀拉拉,整个幽谷如同一个屏住呼吸、绷紧肌肉的巨人,在等待未知的重击。

“铛——铛——铛——!”

三声急促而沉重的铜锣声,从核心区了望塔的最高处炸响,穿透晨雾,回荡在每一个角落。那不是召集议事的信号,也不是日常报时,而是最高级别的“磐石”警报——意味着外部威胁已至临界,全谷进入战争状态。

锣声未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动员机制便开始运转。

田埂上,林三猛地直起腰,将手中锄头往地垄边一靠,对身边同样愣住的儿子水生和几个帮工沉声道:“听见了?‘磐石’!按甲字三号预案,能拿动家伙的,去东边矮墙后找赵队长报到!拿不动的,带上干粮和水,去后山洞!快!”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水生和其他几个年轻后生愣了愣,随即丢下农具,撒腿就往营地跑。林三自己则弯腰,快速将几样紧要的小工具和一块硬饼塞进怀里,又看了一眼田里那些已近完全成熟、在晨光中低垂着饱满穗头的麦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惜,但旋即被坚毅取代。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田埂边几个隐蔽的、盛满火油和干草的陶罐,确认引线完好,这才转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防卫位置——他被编入了“护田队”的预备组,负责在最后时刻,执行不得已的“焚田”命令。这是最坏的打算,但必须有所准备。

核心区外围,原本由木板和茅草搭建的临时窝棚区,正以惊人的速度被拆解。青壮们喊着号子,将尚能使用的木料、茅草捆扎好运往后方,加固更内层的工事或作为燃料储备。妇孺老弱则排成并不整齐但沉默的队伍,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在周氏和几位年长妇人的引导下,默默走向后山更深处的备用避难山洞。这一次不是演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真实的恐惧和茫然,孩童的哭泣声被母亲用力捂住,只发出压抑的呜咽。

赵铁柱魁梧的身影在防线前沿快速移动,他手中提着一面蒙了牛皮的简易盾牌,声音如同战鼓:“……弓箭手上墙!一队二队,检查弩机!三队四队,搬运滚木礌石!五队,跟我去检查东侧隘口的陷阱和绊马索!都动起来!麻利点!匪兵就在山外十里,眨个眼就能到!”

他的吼声驱散了不少人心头的恐慌,一种粗糙而原始的求生本能被激发出来。男人们咬着牙,将沉重的石料搬上矮墙后的平台,检查着弓弦的弹性,将削尖的木矛在石头上磨得更利。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铁锈般的紧张气息。

议事棚内,气氛则是另一种凝重。杨熙、吴老倌、周青、李茂围坐,桌上摊开着最新的侦察报告和一张标满记号的地图。

“……雷彪的先头部队,约五十人,昨夜已抵达‘老鹰嘴’隘口,距离谷口直线距离八里。今晨至今未再前进,似乎在扎营,并派出了数股斥候向两侧山林探路。”周青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西林卫的观察点,自昨日午后异常活跃后,今天凌晨反而彻底沉寂,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但我们的暗哨在更外围发现,有身份不明的小股人员,从不同方向向黑山卫所来路方向移动,疑似在建立通讯线路或新的观察点。”

“雷彪在等什么?等后续主力?等西林卫的信号?还是等我们的反应?”吴老倌捋着胡子,眉头紧锁。

“可能都在等。”杨熙声音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雷彪怕死,没有十足把握或上头严令,不敢真打。西林卫在等我们和雷彪冲突,露出破绽。而‘冷先生’的三日期限……”他看了一眼旁边沙漏,“还剩一天半。”

“一天半后,如果胡驼子带回的还是拒绝的答复,他会怎么做?”李茂忧心忡忡。

“不知道。”杨熙坦言,“可能继续施压,可能暂时退却等待北线结果,也可能……用更阴损的招数。但我们现在顾不上他,眼前的刀是雷彪和可能隐藏的西林卫。”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守卫的通报声:“杨先生,沈重求见,说有要事。”

棚内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重自昨天“放风”后,一直被单独关押在条件稍好的石屋,有专人看守。他此时求见?

“让他进来。”杨熙道。

片刻后,沈重在两名护卫的看守下走进议事棚。他换上了一身幽谷提供的干净旧衣,头发也梳理过,脸上的伤疤和疲惫依旧,但眼神比被俘时清亮了许多,腰杆也挺直了些,隐隐恢复了军人的仪态。

他先是对杨熙和吴老倌抱了抱拳,目光扫过周青和李茂,最后落在杨熙脸上,开门见山:

“杨先生,吴老伯,还有各位。沈某是个败军之将,本无颜多言。但这两日,沈某看了贵谷的战备、民众的秩序、还有……田里的庄稼。沈某斗胆,想向杨先生讨个差事。”

“什么差事?”杨熙不动声色。

“沈某愿戴罪立功,为幽谷操练一支真正的侦察反侦察小队。”沈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是周队长手下这些兄弟不好,他们悍勇、忠诚、熟悉山林。但恕沈某直言,他们对付土匪、寻常探子足够,对付‘灰隼营’、西林卫这样的军中老手,还欠些火候,尤其在反追踪、陷阱识别、情报分析、夜间协同方面。”

棚内一片寂静。周青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锐利地看向沈重,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手下的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被一个俘虏如此评价,心中自然不忿。但他也知道,沈重说的是事实。狼嚎涧一战,若非占了绝对地利和埋伏优势,胜负犹未可知。

吴老倌眯起眼睛,打量着沈重:“沈队正,你这是唱的哪一出?身在曹营心在汉?还是……想借机做点什么?”

沈重脸上闪过一丝苦涩和自嘲:“吴老伯疑心,沈某理解。沈某不敢说什么弃暗投明的大话,那太虚。沈某只是……不想再当一把用完就扔的刀,更不想看着自己琢磨了半辈子的东西,就这么烂在肚子里。幽谷……不一样。这里的人,像人一样活着,为了口粮、为了地里的庄稼拼命。沈某在西林卫见过太多视人命如草芥,在‘灰隼营’见过太多阴私算计。这里……至少干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