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幽谷东侧那条隐秘小径的入口处,周青带着阿木和另一名队员,已在此静候了小半个时辰。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襟,带来深秋清晨的寒意,但三人都保持着绝对的静止与警觉,目光如同梳子般梳理着前方雾气弥漫的林木。
昨日与罗叔约定的暗号是“三声布谷鸟叫,两声鹧鸪应和”。此刻,山林寂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偶尔发出零星的啼鸣。
“来了。”阿木耳尖微动,低声说道。
果然,片刻之后,前方约三十步外的雾霭中,传来了三声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布谷鸟鸣:“咕咕——咕——咕咕!”
周青示意,阿木立刻捏着嗓子,回以两声略显短促的鹧鸪叫:“咕——咕!”
雾气中影影绰绰出现了三个人影。为首者身形矫健,背着一张猎弓,腰间挂着柴刀,正是之前与石头接触过的年轻山民柱子。他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眼神沉稳的汉子,以及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却背着一个不小背篓的半大少年。
柱子辨认出周青,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抱拳道:“周队长,辛苦了!这位是野猪岭的冯老倌,这是他的小子山娃。罗叔让我带他们来,说是‘看看咱们山里人今后的出路’。”他说话间,目光忍不住好奇地瞟向周青身后雾气中隐约可见的幽谷轮廓。
周青抱拳还礼,目光快速扫过冯老倌和山娃。冯老倌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脚上是自编的草鞋,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是常年与山林土地打交道的样子。他眼神很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那少年山娃则有些拘谨,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背篓的肩带。
“冯老哥,一路辛苦。请随我来,杨先生和吴老伯已在等候。”周青侧身让开道路,阿木和另一名队员默契地一前一后,将三人护在中间,沿着小径向谷内走去。
路上,柱子忍不住低声问:“周队长,听说……你们把西林卫的人打跑了?还抓了活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周青淡淡应道:“是他们先来惹事,我们自卫而已。”并不多言。
冯老倌却听得心头震动。西林卫的名头,他们这些散居深山的猎户农户也隐约听说过,那是朝廷里顶厉害的秘密衙门,杀人不眨眼。幽谷居然能打退他们,还抓了人?罗大之前说的,看来不是吹嘘。
穿过最后一片充当天然屏障的茂密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清晨的阳光恰好刺破薄雾,洒在刚刚完成收割、尚存禾茬的广阔田野上,更照亮了晾晒场上那一片令人炫目的金黄——堆积如山的禾垛,以及大片摊晒在席子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粟粒。
冯老倌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张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活了四十多年,在这片山岭里也见过零星开垦的贫瘠土地,何曾见过如此成规模、如此整齐、收获如此丰硕的农田?那金黄的粟粒,几乎晃花了他的眼。柱子也是第一次在白天看清幽谷内部景象,同样震惊得合不拢嘴。山娃则傻傻地看着那巨大的禾垛,小脸上满是敬畏。
“这……这都是你们……种出来的?”冯老倌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谷里乡亲们一起种的。”周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豪,“今年年景好,加上用了些新法子,收成还算过得去。”
过得去?冯老倌看着那望不到边的晒场,心里翻江倒海。这岂止是过得去!有了这些粮食,这山谷里的人,至少一两年饿不着!难怪罗大铁了心要往这边靠。
他们被引到议事棚前的小空地。杨熙、吴老倌、李茂已等候在此。没有繁文缛节,杨熙请三人在棚内简陋的木凳上坐下,周氏端上了几碗热水。
“冯老哥,柱子兄弟,还有这位小兄弟,一路辛苦。”杨熙率先开口,语气平和,“罗叔让几位来,心意我们领了。幽谷初立,规矩粗陋,但也求一个安稳公道。不知罗叔和冯老哥,对我们之前传递的意思,有何想法?”
冯老倌双手捧着粗陶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暖意,定了定神,开口道:“杨先生,吴老哥,还有这位……李先生。”他不太确定李茂的身份,含糊带过,“山里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罗大跟俺说了幽谷的事,起初俺是不太信的。这世道,能有一口稀粥活命就不错了,哪还有讲规矩、不欺负人的地方?可罗大说石头兄弟在这养伤,亲眼见了,俺才半信半疑。今日过来这一路,看到周队长和弟兄们的做派,进了谷,又看到这……这满场的粮食……”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俺信了!俺冯老三在山里打猎种点薄田,受够了黑云寨、雷扒皮还有那些官不像官、匪不像匪的狗东西的气!俺就想要个能安心睡觉、不用提心吊胆、交了该交的粮租后还能剩下点糊口的地方!罗大说幽谷愿意跟咱们这些散户打交道,只要守规矩、肯出力,就能有活路。俺……俺想问问,杨先生,这话,作数吗?”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杨熙,那双被风霜刻满皱纹的眼睛里,充满了希冀、忐忑,还有一丝生怕希望破灭的恐惧。
杨熙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作数。幽谷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对谷内人如此,对愿意守规矩、共患难的外面朋友,也是如此。我们不强求任何人必须入谷居住,但可以订立互助之约。比如,幽谷可以提供相对优质的种子、租借农具、传授一些增产的法子,甚至在一定范围内提供保护。而你们,则需要提供山外的消息,在幽谷需要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向导、警戒、或者特定山货的采集。收获的粮食,除约定交付部分作为酬谢,其余皆归你们自己。当然,若有人真心认同此地,愿意举家迁入,遵守《幽谷民约》,通过审查后,便是幽谷正式一员,享有同等待遇。”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没有空口许诺,却将合作的框架和原则说得清清楚楚。
冯老倌仔细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这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实在!不用立刻卖身为奴,保持相对独立,又能得到实际的帮助和保护,付出的代价明确且可接受。这哪里是找靠山,分明是找到了可以互相倚仗的盟友!
“中!杨先生,这话实在!俺冯老三,还有野猪岭跟着俺的七八户人家,愿意跟幽谷订这个约!”冯老倌激动地站了起来,差点碰翻了水碗。
柱子也连忙道:“罗叔那边更不用说,老秦沟、野猪岭,加上我们那片,零零散散能有二三十户,百来口人,都苦雷扒皮久矣!只要幽谷真能立得住,大家肯定都愿意!”
杨熙和吴老倌对视一眼,眼中均有喜色。这第一步,算是稳稳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