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叔率先伸出左手,冯老倌用匕首在他拇指指腹快速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滴入其中一个酒碗,在酒液中氤氲开一抹淡红。罗叔面不改色。
轮到杨熙。他同样伸出左手,神色平静。匕首的锋刃划过皮肤,带来一丝冰凉和刺痛,鲜血滴落,融入另一碗酒中。
吴老倌将两碗血酒轻轻晃动,使血与酒充分融合,然后分别递给杨熙和罗叔。
杨熙与罗叔双手捧碗,面向众人,将酒碗高举过顶。
“我,杨熙(罗大山),在此立誓:必遵盟约,同心同德,福祸与共。若有违背,犹如此酒!”两人齐声说完,仰头将碗中血酒一饮而尽!
“嗬!!!”场中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幽谷居民与山民们用力拍着手掌,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振奋。这一刻,简陋的仪式却有着重若千钧的力量,将两个群体的命运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饮罢血酒,杨熙与罗叔将酒碗倒扣,以示滴酒不剩,信守不渝。随后,双方代表依次在盟约皮纸末尾按下自己的指印(或画押)。李茂小心地将盟约收起,这份沾染了鲜血与誓言的文件,将成为双方共同遵守的凭证。
仪式完成,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周氏带着妇女们端上准备好的食物——虽然仍是杂粮饼子和炖菜,但分量实在,还加了山民带来的野味,香气扑鼻。人们围坐在一起,分享食物,交谈说笑。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清脆的笑声为这场庄重的盟誓增添了鲜活的气息。
沈重远远看着这充满生机的一幕,看着杨熙和罗叔被众人围住,彼此拍着肩膀,说着质朴而真诚的话语,他心中那片冰原,似乎又融化了一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臂的伤处,那里似乎也不再那么疼痛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喜悦之中。赵铁柱的目光如同鹰隼,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些新流民,尤其是那个“王老实”。他注意到,在众人欢呼饮食时,“王老实”虽然也随着众人动作,但眼神却更多地瞟向粮仓的方向,以及护卫队换岗的路线,似乎在默默记着什么。
赵铁柱对身边一名心腹护卫低语几句,那护卫不动声色地退入人群。
欢庆持续了约一个时辰,罗叔等人起身告辞,约定日后常来常往,互通消息。杨熙等人一直将他们送到谷口,宾主尽欢。
待山民队伍远去,谷口关闭,杨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看向等候在旁的周青和赵铁柱。
“西林卫观察点那边,有什么新动静?”杨熙问。
“没有。很安静,像是在耐心观察。”周青答道,“黑风岭方向,我们的人还跟着,那伙外乡人似乎在山里兜圈子,暂时看不出明确目标。”
赵铁柱则汇报了“王老实”的异常:“……此人确有可疑。我已让人暗中加强对其监控,并开始调查他自称的来历。是否要立即控制?”
杨熙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先不要打草惊蛇。加强监控,记录他的一切可疑行径。若他真是探子,背后必定有人,控制他一个,可能会惊动后面的主使。我们要放长线,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又能和谁联系。”
他看向吴老倌和李茂:“盟约已成,接下来便是落实。与各散户的物资交换细则、信息传递方式、联合巡防的机制,需尽快完善并传达下去。第一次粮食借贷和种子发放,也可以开始筹备了,这是取信于人的关键。”
“老朽(在下)明白。”吴、李二人应道。
“铁柱叔,粮仓守卫是重中之重,尤其是晚上,绝不容有失。周青,外围侦察不能放松,西林卫和那伙探矿者,都要盯紧。另外……”杨熙目光转向沈重,“沈队正,关于那伙前往黑风岭、探寻矿脉的外乡人,以你的经验,他们可能是什么来路?”
沈重一直在旁静静听着,闻言上前一步,沉吟道:“衣着不像中原,口音怪异,直奔可能蕴含特殊金属的矿脉……有几种可能。一是西域或更远地方的商队或探险者,听闻此地有特殊矿产,前来碰运气;二是某些藩镇或割据势力私下招募的奇人异士,专为其搜寻特殊资源;三……”他顿了顿,“也可能是朝廷某些隐秘部门,或者与西林卫类似,但职责不同的机构。西林卫主司监察、情报、特殊行动,而有些部门,则专门负责为朝廷或皇室搜罗珍稀材料、奇技淫巧。若‘惊雷’的消息以某种方式泄露出去,引来后者的兴趣,也不无可能。”
他的分析再次展现了对复杂局面的洞察力,众人听得心头微凛。幽谷这块“宝地”,似乎引来的关注,越来越超出最初的预料了。
“不管他们是谁,有何目的,”杨熙最终缓缓道,“黑风岭是我们先发现线索的地方,那里的矿脉,无论有无价值,都绝不能轻易落入不明势力之手。周青,让你的人,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尽量摸清那伙人的底细和意图。同时,让老陈头挑几个可靠懂行的,我们自己也该对黑风岭做一次更深入的查探了。知己知彼,方能不乱。”
夕阳西下,将幽谷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盟誓的欢呼声仿佛还在山谷间隐隐回荡,但新的任务与挑战已清晰摆在面前。粮仓巍然,盟约新立,人心渐聚。然而,远处的眼睛,暗处的影子,深山中的谜团,都预示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与更智慧的周旋去守护。
夜幕降临,粮仓周围的火把比往日燃得更亮。而在谷外山林深处,鹰嘴崖上的观察哨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通过精心打磨的镜片,默默记录着幽谷的灯火与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