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族人齐齐叩首,泣不成声。
林晚昭转身,面向皇帝,再拜,却不为谢恩。
“陛下。”她道,“听魂者,非妖非邪。我们生来背负亡者之言,不是诅咒,是信诺。”
她抬头,目光如刃。
“我不要封赏,不要爵位,不要入仕。”
皇帝微怔:“那你想要什么?”
她沉默一瞬,仿佛听见了风中无数低语——母亲的,石娘子的,荒山三百忠魂的。
“我只要一诏。”她说,“自今日起,闻魂者,不再为罪。”【第362章】铃落诏生
金殿之上,余音未散,风息如祷。
皇帝执笔的手悬于黄绢之上,墨滴将落未落。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怕惊扰这一瞬的天命裁决。
那八个字——“守言林氏,忠烈永昭”——已如烙印刻入史册,可真正撼动乾坤的,还在下一笔。
林晚昭立于玉阶之前,白衣未染尘,却似承载了三百年的冤魂重量。
她不跪,不求,不退。
她只等一个字,一个能将“听魂者”从“妖邪”二字中拔出来的诏令。
“朕可封你为‘听魂使’,掌阴阳通谕之权,入殿不拜,赐紫金印绶。”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含威压,似在许诺,又似试探。
群臣心头一震。
此等殊荣,前所未有。
一个女子,且是庶出之女,竟得帝王亲授通灵之职,等同于立于礼法之外、执掌幽冥话语权!
可林晚昭只是轻轻摇头。
那一瞬,仿佛连宫灯都为之一暗。
“我不要官职。”她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石,“不要印绶,不要特权。我只要一诏——自今日起,天下听魂者,不再为罪。”
大殿死寂。
有人冷笑,有人惊惧,更多人惶然低头。
自古以来,通灵者皆被斥为“逆天而行”,轻则流放,重则焚身。
如今她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直面天子,求一道翻转乾坤的圣谕?
皇帝凝视她良久,目光从她残缺的小指,移到腰间那对双生铃。
铃未响,可他耳边却似有万千低语,如潮水拍岸,一声声唤着“昭娘”“昭娘”……
他忽然动容。
笔锋一转,落墨成诏:
“自今日起,闻魂者,非逆天,乃承天。”
八字写罢,雷声隐隐自九霄滚来,一道金光破云而下,照入大殿,正落于那道黄绢之上。
墨迹未干,竟泛出淡淡血光,似有亡魂在字间低泣、叩首、谢恩。
林晚昭闭目,指尖微颤。
娘,你听见了吗?
他们终于,不再是“罪奴”了。
当夜,京都风雪再起。
林府祠堂,百年香火几近断绝,今夜却烛火通明。
她独自走入,脚步轻缓,却踏碎了二十年的压抑与屈辱。
祖脉灯幽幽燃着,灯芯跳跃,映出墙上斑驳的族谱——那上面,“林晚昭”三字曾被墨笔狠狠划去,旁注“庶出不录”。
她伸手,将双生铃解下,轻轻挂于灯下铜钩。
铃声轻响,只一声,便如引信点燃。
刹那间,天地寂静,祠堂内温度骤降。
三百道虚影自地底浮出,披甲执戈者有之,焚咒断喉者有之,抱婴赴死者有之……皆着旧时林家战袍,面容模糊,却目光灼灼,齐齐跪于她前。
“昭娘。”
“昭娘……”
声音叠如潮涌,却无悲音,唯有敬与托付。
她眼底泛泪,却不肯落。
她知道,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母亲的铃,曾是禁忌的象征,是王氏口中“招邪引祸”的证据;可今夜,它成了天诏的见证,成了三百忠魂归位的信物。
“娘,”她轻声说,仿佛对着虚空,又似对着整片苍穹,“你的铃,成了我的诏——这世道,终于听见了。”
风穿祠堂,铃不动,魂自散。
三百残影化作流光,没入祖脉灯芯,火焰猛地一涨,转为青金之色,久久不熄。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境荒原,风卷黄沙,一座深不见底的坑穴横亘大地。
三十六具无名枯骨静卧如阵,排列诡异,似某种失传已久的镇脉之局。
一个瘦小身影蜷坐坑边,灰袍褴褛,掌心捧着一块残骨——骨上无符无篆,却刻着细密如纹的奇异线条,仿佛……某种血脉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