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雪,声声如刃,割开京都清晨的薄雾。
一骑白马破风而来,马上女子白衣胜雪,乌发如墨,腰间悬着一串铜铃——双生铃。
铃未响,风先止。
百姓纷纷驻足,有人认出那身影,低呼出声:“是林家那个‘鬼女’回来了?”
可她哪里像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冷如寒潭,却燃着火;淡如秋水,却藏雷霆。
她指尖缺了一截小指,那是林府地牢里被庶母王氏亲手剁下的“不祥之根”。
如今,那残缺的指尖轻轻抚过铃身,仿佛在安抚沉睡的亡魂。
她回来了。
不是逃命的庶女,不是被踩进泥里的孤女,而是从荒山绝境中踏血而归的听魂者。
城门口,一个瘦小身影跪在雪中,灰袍童子双手捧卷,冻得发紫的脸上却带着笑:“姐姐……我从荒山来。石娘子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被人祭拜。”他将一卷碑拓高举过头,“三百座碑,三百个名字,再没人敢说他们是罪奴。”
林晚昭下马,接过拓本。
纸面粗糙,墨迹斑驳,却清晰可见每一座石碑上的刻字——“守言林氏·忠魂永镇”“林昭九,死守地脉,年廿三”“林云音,焚咒殉阵,年十七”……那些曾被抹去姓名、贬为“换命阵”祭品的族人,他们的碑,终于被人拓下,带回京城。
她闭了闭眼。
母亲临终前的低语再度响起:“晚昭,藏好你的耳朵……但若有一天,天下亡魂齐哭,那就不要再藏了。”
现在,他们哭了。
不止哭,他们怒吼了。
她抬步向宫门走去,身后无人跟随,可千百道残魂如影随形,踏雪无痕,却压得整座皇城空气凝滞。
金殿之上,龙椅高悬。
皇帝尚未落座,殿内群臣已窃语纷纷。
刑部尚书伏地待审,钦天监正副使被押入地牢,大理寺连夜开堂——皆因昨夜那一场魂啸。
三十六道残魂在朝堂咆哮,揭出“换命案”真相:三代权臣以婴魂炼咒、篡改天机,而守言林氏三百忠裔,竟被污为罪奴,世代镇压地脉,不得超生。
“陛下。”内侍颤声通传,“林府……林晚昭求见。”
殿内骤静。
她步入大殿,白衣猎猎,如雪压寒松。
双生铃随步轻响,一声,两声,不疾不徐,却让满殿文武心头一紧——仿佛有谁在耳边低语,唤你本名。
她直行至御阶前三步,不跪。
双膝未屈,脊梁如碑。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殿宇,“这是我从荒山带回的《守碑图》与三百碑拓。”她将卷轴缓缓展开,铺于玉阶之上,“这些人,不该叫‘罪奴’。”
她抬眸,直视天子。
“他们该叫——守言忠裔。”
满殿死寂。
皇帝盯着那幅图:山势如龙,碑列成阵,血脉相连,地脉相承。
图底一行小字,墨中带血:“守言者,守诺也。宁死不叛,宁碎不降。”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三百双眼睛在看着他。
“你……要朕如何?”他问。
“重立族谱。”林晚昭声音清冷,“归其名,正其位。让后世知,谁为林家流过血,谁为大宁镇过脉。”
皇帝久久不语。
终于,他起身,亲自走下御阶,执起案上御笔,在黄绢上缓缓写下八字——
“守言林氏,忠烈永昭。”
笔落,殿外忽起狂风,卷动宫灯,吹开重帘。
那风似有灵性,绕林晚昭三匝,又悄然散去。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重重叩首之声。
一位白发老者率数十族人匍匐而入,皆着粗麻孝服,额头触地,老泪纵横。
“守言族老林承安,率残裔三十七口,叩迎宗主归来!”
他抬起头,浑浊眼中满是愧悔:“小姐……不,大小姐!我等当年懦弱,任王氏篡权,污您母名,贬您为庶……今日伏罪,愿奉您为宗主,重修家庙,重续族谱!”
群臣哗然。
林晚昭静静看着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回避。
风从殿外吹进来,拂动她的衣袂,也拂动腰间双生铃。
铃声轻响,似有回应。
她终于迈步,走向族老。
众人屏息,以为她要受礼,要扬眉吐气,要狠狠践踏昔日欺她辱她之人。
可她只是弯腰,伸手,扶起了老人。
“我不是要你们低头。”她说,声音很轻,却传遍大殿,“我是要你们记住——谁为林家流过血。”
老者浑身一震,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