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草庐外,朔风如刀,割得帐帘猎猎作响。
屋内一盏油灯摇曳,映着林晚昭蜷缩的身影。
她右手三指早已黑如焦炭,指尖皮肉翻卷,像是被无形之火焚烧殆尽,仅剩森然骨节暴露在外。
削名疗指医跪坐于侧,手中银刀薄如蝉翼,正一寸寸剥离那腐化的皮肉。
刀锋过处,血珠渗出,无声滴落于陶盆,汇成暗红细流。
林晚昭咬紧牙关,唇已破,血顺着下颌滑下,她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痛,早已不是痛了。
那是三百年的沉冤在她血脉里燃烧,是无数无名亡魂的低语在她骨髓中穿行。
她不能倒,也不敢倒。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要把那些被抹去的名字,一个一个,归还给天地。
就在银刀触及指根时,她猛地闭眼,意识骤然坠入黑暗。
梦中,幽道无尽。
一盏石灯孤悬于前,微光摇曳,照亮一个盲女踽踽独行的背影。
她赤足踏过白骨铺就的长路,每一步落下,都有无数亡魂自地底浮起,低语如潮——
“地底有碑……”
“碑下有诏……”
“听魂者,来迟三百载……”
林晚昭心口一震,想开口,却发不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盲女越走越远,石灯的光晕中,浮现出一道道扭曲的刻纹——与她掌心裂开的血口形状,竟完全吻合!
“等等!”她终于嘶喊出声。
猛然惊醒。
冷汗浸透里衣,她剧烈喘息,右手剧痛如旧,可心头却如惊雷炸响。
地底有碑?碑下有诏?
她还未及细想,草庐木门“砰”地被撞开。
守碑梦引童跌跌撞撞冲进来,小脸煞白,眼中却燃着惊惶的光。
“小姐!您梦见的灯……和石娘子凿的那盏……一模一样!”
林晚昭瞳孔骤缩。
石娘子?那盏灯?
她抬眼望去,只见石娘子默然走入,手中捧着一盏灰白石灯,粗粝古朴,灯身刻满细密纹路。
那纹路蜿蜒如脉,中央一点凹陷,正与梦中灯心位置分毫不差。
“这灯……”林晚昭声音微颤,“你何时雕的?”
石娘子低头,指尖轻抚灯壁,声音低哑如砂石磨过:“我娘临终前刻的。她只说——灯不为照人,为照魂归路。”
屋内死寂。
林晚昭呼吸一滞,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线索:削名坑底浮现的血脉图、母亲玉簪上的交颈铃、掌心与无字碑印的共鸣……还有这盏灯。
一切,都指向一个被掩埋了三百年的真相。
她缓缓抬眼,直视石娘子:“你娘……也是削名支的人?”
石娘子点头,眼中终于泛起水光:“她是初代守言主的侍女,代主饮毒,名字被削,连骨都未归坑。她们说,‘削名者,魂不得归,骨不得葬,名不得书’……可她临死前,只求我守住这盏灯。”
林晚昭心头巨震。
削名支……那是林家最隐秘的一脉,专司为亡者归名、为冤魂立碑。
历代守言主皆出自此支,可三百年前,初代宗主携“言心印”隐入地底,削名支随之断绝,只剩零星遗孤流落民间。
而石娘子,竟是其中之一。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母亲临终前说的“最后的碑”,并非虚言。
那碑,不在荒山野岭,而在林家地底——在那道被掩盖的地脉核心之中。
就在此时,她右手残指忽然剧痛,黑气竟开始逆流上行,直逼掌心。
削名疗指医惊呼:“血契反噬加剧!不能再拖!”
林晚昭却缓缓伸出手,指向坑底第四具白骨。
那骨形高大,脊柱微弯,胸前一道深裂,似曾受重击。
她凝视良久,低声道:“归名。”
削名疗指医咬牙点头,银刀划破她掌心,鲜血滴落于白骨额心。
刹那间,天地寂静。
血光如雨,自骨中迸发,一道金纹自骨面浮现,蜿蜒成字——
林知微,天启十年,镇地脉,断龙气。
林晚昭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林知微?
那是林家七世祖,史书记载中“病逝于京”的家主!
可这金纹分明写着——他并非病死,而是以身镇脉,断了龙气!
她脑中轰然炸开:林府地底,曾有人活祭自身,封镇地脉!
难怪林家百年来运势起伏不定,每逢大变必有横死;难怪王氏能轻易操控府中权柄——若地脉被人为截断,家族气运便如断线之鸢,任人宰割!
“沈知远!”她猛然抬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查林府地窖!必有活祭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