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晨霜,一路疾驰向京都。
林晚昭坐在马背上,右手指节空缺处裹着素布,血早已凝成暗红斑痕。
风吹起她半褪的袖口,露出腕上一道深疤——那是母亲临终前咬下的印记,如今竟与地底白骨的纹路同频共振。
百姓立于道旁,见她归来,纷纷跪地垂泪,低声唤着:“断指宗主……回来了。”
没人敢问那根焦黑断指为何而失,只知荒山深处的三十六具白骨已列阵三日,掌心金纹如星火不灭。
有人说她是亡者引路的冥使,有人说她是削名者的复仇之魂。
但唯有沈知远知道,她不是来祭奠的——她是来掘坟的。
林府地窖已被封锁七日。
沈知远亲自调来的工匠皆为清流世家旧仆,口风严密,手执青铜尺与骨凿,在青石地面上一点一点凿出异样回响。
当最后一块地砖掀开时,一道石门赫然显现——灰岩为体,黑纹盘绕,其上刻痕竟与荒山白骨心口的金纹同源同脉,仿佛出自一人之手。
“这纹……”血脉引骨匠颤抖着上前,枯瘦十指抚过门面,忽然跪倒,“这是初代守言主脉的‘承罪门’!传说只有以血开契、以命为钥,才能唤醒地底封印……可这门,千年来从未现世!”
石娘子站在后方,手中石灯忽明忽暗。
她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这门……我娘死前最后一夜,就是在这类纹路上画了最后一道符。她说,‘灯照不到的地方,才是真相的葬身之所’……”
林晚昭一言不发,走至门前。
寒风自门缝渗出,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息,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呼吸。
她解开右手布条,残指暴露在冷光下,第四指断口焦黑如炭,却仍有血珠缓缓渗出。
她将血滴于门缝。
刹那间,石门嗡鸣如钟。
黑纹泛起微光,像沉睡千年的蛇骤然睁眼。
一声低沉轰响,石门自中间缓缓开启,露出向下的阶梯。
阶下深不见底,阴风阵阵,夹杂着无数细碎低语——不是亡魂在哭,而是她们从未停止诉说。
沈知远提灯在前,林晚昭紧随其后。
每走一步,脚下便传来骨骼碎裂的轻响。
待到底部,眼前景象令所有人窒息——
一个巨大深坑,层层叠叠堆满白骨。
无数女子骸骨交错而卧,姿态安详,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无符无印,却每一具都生有与林晚昭相同的骨纹——自腕延至指根,如藤蔓缠绕命运之书。
守碑梦引童伏地叩首,声音哽咽:“她们……不是仆役,也不是罪婢……是历代‘代主赴死’的女子。每一代林氏听魂者,若触碰地脉真相,便会被削名、抹姓、埋骨于此,成为地脉镇压的祭品。”
林晚昭怔立原地,胸口如遭重击。
她终于明白,为何母亲临终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说“藏好你的耳朵”。
不是怕她被当作妖女烧死,而是怕她觉醒血脉,唤醒这地底沉睡的罪与誓。
坑底中央,立着一块残碑。
碑身断裂,苔痕斑驳,字迹模糊难辨。
沈知远举灯细看,念出残文:“承罪者,林氏女,代主受戮,魂镇地脉。”
林晚昭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如负山岳。
她跪在碑前,用仅剩的三根手指轻轻摩挲碑面。
指尖触到一处凹痕,形状竟与她掌心血口完全吻合。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火光冲天的祠堂,戴枷锁的女子被推入坑中;
白发族老含泪闭眼,宣读“削名诏”;
一名少女仰头望月,手中铃铛轻响,低声呢喃:“我愿代主承罪,只求林氏血脉不绝……”
那是她的母亲,林婉音。
“原来……”她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我娘不是第一个听魂者。她是最后一个‘承罪女’。”
沈知远站在她身后,脸色骤变:“所以王氏杀她,不只是为了夺权……她是怕你娘唤醒地脉,揭开封印?”
林晚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头,望向头顶幽深穹顶。
那里没有星光,却似有三百双眼睛在凝视她——荒山上的白骨,未归之魂,被抹去的名字,全都等她一声召唤。
风起,吹动她残破的衣袖。
她抬起右手,从怀中取出一对青铜小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