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伏地痛哭,久久不起。
待他再抬头时,眼中血丝仍在,可那股焚尽一切的戾气,已被泪水洗净。
夜幕悄然降临。
千灯坛恢复平静,唯有一盏新灯静静燃烧,画中女子笑意温婉,火光如纱笼罩四周。
林晚昭缓步退至坛边,倚栏而立。
连续五日不眠,她脸色苍白如纸,可心头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母亲临终的话再次回响耳边:“藏好你的耳朵。”
可如今,她不再只是听见亡者的声音。
她开始懂得,那些声音背后,是未尽的念,是不肯散的魂,是比生死更重的执。
她低头看向掌心,残指上的血痕尚未愈合,可就在那一瞬——
一丝金纹悄然浮现,如藤蔓蜿蜒,与地底石碑上的“心灯不熄,守言不死”竟如出一辙。
她呼吸一滞。
体内异能如江河倒灌,血脉深处传来阵阵轰鸣,仿佛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缓缓睁眼。
第七日,夜色如墨,千灯坛上仅余十九盏心灯仍在燃烧,火光微弱却执拗,仿佛在与时间对峙。
风穿行于残焰之间,发出低语般的呜咽,像是无数未尽之魂在轻声呼唤。
林晚昭立于坛心,衣袂被夜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她双目微启,瞳孔深处似有金纹流转,掌心残指的血痕早已干涸,可那道金纹却如活物般缓缓蔓延,顺着血脉游走,与地底深处的碑文遥相呼应。
她能感觉到——不只是听见,而是真正“看见”了那些亡者的执念,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于她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倒。
七日不眠,她以血为引,以魂为桥,将三十五位无名亡者的名字一一刻入心灯。
每一盏灯熄灭,都意味着一段冤屈得以昭雪,一个灵魂终于安息。
而今,只剩最后一刻。
“母亲……”她仰望着漫天星河,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灰烬,“你说藏好你的耳朵。可若这耳朵生来就是为了听见他们,我又怎能再藏?”
她缓缓取出那支母亲遗留的玉簪——通体素白,簪头雕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晚香玉,那是林家嫡女的信物,也是她此生唯一来自母亲的念想。
她咬破指尖,将最后一滴心头血滴落其上。
刹那间,异变陡生!
玉簪嗡鸣震颤,竟自行浮起半寸,血珠滚落如泪。
十九盏残灯同时爆燃,金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直贯云霄,撕裂夜幕,仿佛刺穿了天与地的界限。
整座京都为之震动,百姓惊起观望,只见天穹裂开一道微光,似有星辰坠落凡尘。
林晚昭站在光中,身影渺小却如神临。
“七日已尽,心灯不熄……”她喃喃,嘴角扬起一丝释然的笑,“我听见你们了……这一次,换我来守你们的名。”
话未说完,她双膝一软,向前倾倒。
一道玄色身影如鹰掠至,稳稳将她接住。
沈知远紧紧抱住她滚烫的身体,指尖触到她唇边笑意,心却如坠冰渊。
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可那掌心残缺处,金纹仍在缓缓游动,宛如活脉重生。
“晚昭!”他低唤,声音罕见地颤抖。
就在此时,远在荒山深处,一座无人问津的乱骨岗上,三十六具白骨静静排列,掌心朝天。
忽然间,每具白骨的掌心同时亮起一道金纹,与千灯坛下的碑文同源同脉,如同回应一场跨越生死的誓言。
风过荒岗,卷起尘沙,仿佛有无数低语在轻声呢喃:“有人点了灯……有人记得我们……”
而京都林府静室之内,烛火摇曳,药香弥漫。
林晚昭昏睡在榻,指尖残缺处渗出血丝,染红了素白袖角。
沈知远守在一旁,目光沉沉,紧握她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渡入她枯竭的魂魄。
门外,脚步轻悄。
灯色绘梦师悄然立于廊下,手中提着一盏未燃的素绢灯,目光望向紧闭的房门,低声呢喃:“心灯已燃,可魂未归……她听见的,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