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午时,烈阳高悬,京都的风却带着一丝诡谲的凉意。
千灯坛上,三十五盏心灯静静燃烧,金焰微摇,如呼吸般温柔。
百姓们低声祈愿,孩童捧灯嬉笑,老者合掌默念。
这片由林晚昭亲手点燃的星河,曾照见背叛、唤醒信任,也曾焚尽谎言、重燃信念。
可就在这宁静最深之时,一道黑影猛然冲破人群,衣袍猎猎,火把高举。
“你们骗人!”
男子嘶吼声如裂石穿云,震得灯焰齐齐一颤。
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锁链勒进骨髓,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
“灯不控心?我当年入影誓,魂被炼成影奴!三年不得眠,七日不饮血,只因一句‘信灯如信命’!可最后呢?我妻魂断阵中,我却成了朝廷抹去的奴籍!”他咆哮着,火把狠狠砸向最近的一盏灯,“如今你们又立新灯?这是新牢笼!是骗人的把戏!”
人群惊叫四散,守卫拔刀欲拦。
沈知远从观礼台疾步跃下,长袍翻飞,声音沉稳如铁:“住手!他不是疯子——他是被旧誓反噬的幸存者。”
话音未落,那男子已扑至坛心,火把挥舞,焰尖几乎触到主灯金焰。
可就在那一瞬,他动作忽然一滞。
林晚昭站在了他面前。
她未着华服,只披一袭素白长裙,发间无簪,面容清冷如月下青瓷。
她没有阻拦,没有呵斥,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穿透血丝与疯狂,直抵那具被誓言啃噬殆尽的灵魂。
“你若觉这是牢笼,”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喧哗,“我拆给你看。”
男子瞳孔猛缩,火把悬在半空,颤抖不止。
林晚昭转身,从灯色绘梦师手中取来一盏空白绢灯。
那灯通体雪白,未染一色,像一张等待书写的命运之纸。
“你说灯控心。”她轻声道,指尖抚过灯面,“可你心中所痛——我若画出来,你敢看吗?”
四周死寂。
连风都停了。
男子喉头滚动,像是有千斤铁块压在胸口。
他想怒吼,想焚烧,可面对这双仿佛能剖开魂魄的眼睛,他竟张不开嘴。
绘梦师闭目,指尖微颤,画笔轻落。
墨迹未干,画面已成。
一女子身披残纱,跪于黑阵中央,四肢缠绕着幽蓝丝线,每一根都连着远方某盏熄灭的灯。
她的嘴在动,似在呼喊,可声音被风撕碎。
而阵外,站着一个与眼前男子面容相同的青年,被数人死死拖走,眼中血泪横流。
“这是我妻……”男子骤然跪地,火把脱手,砸在石阶上溅起火星,“她为我承誓而死……那夜她说‘你信灯,我信你’,便踏入影阵替我受炼……可我连她的尸骨都没找到……”
声音哽咽,像刀割喉。
林晚昭蹲下身,将那幅画轻轻悬于主灯之上。
她抬起左手,毫不犹豫地咬破掌心残指——那道自幼留下的伤痕,此刻血光微闪。
血滴落于画角。
火焰腾起。
不是寻常的橙红,而是带着金纹的幽焰,顺着画中女子的身影缓缓燃烧。
她的轮廓竟在火中浮现,指尖轻抚男子额头,一如生前。
“她还记得你。”林晚昭低语,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她从未怨你。”
男子浑身剧震,泪水汹涌而下。
他伸手想去触那幻影,却又怕惊散这十年唯一的温存。
“真正的记忆,不怕光。”林晚昭站起身,望向满坛灯火,“怕光的,是谎言。”
风起。
灯火摇曳,映照她清瘦身影,却仿佛撑起了整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