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天光微明,薄雾如纱,笼罩着千灯坛。
三十六盏心灯仍静静燃烧,金焰跃动,映得石阶如镀金箔。
百姓陆续前来祭拜,有人跪地焚香,有人轻声诉愿,仿佛昨夜那场撼动魂魄的灯变仍余音未绝。
可就在第一缕晨光照上坛心时——
“啪!”
一声脆响撕裂宁静。
第三盏灯,毫无征兆地熄了。
灰烬簌簌落下,竹芯焦黑,残简坠地,墨迹斑驳如泪痕。
众人惊呼后退,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团尚未散尽的烟尘。
紧接着,一道身影踉跄冲出人群。
他披发赤足,衣衫褴褛,双眼布满血丝,手中紧攥着那片残简,像攥着一条不肯咽气的命。
他扑到坛前,一脚踹翻香炉,嘶声怒吼:
“古来誓以血盟,咒以魂契!你们这无咒之灯——不过儿戏!”
是信疑疯儒。
曾是京都才子,科举落第后疯癫流落街头,逢人便问“你可敢对天立誓”,若人迟疑,便破口大骂“背信弃义”。
谁都知道他怕誓如魔,却不知他这一生,只信过一次——信他的恩师。
而那恩师,最终为保前程,亲手将他逐出师门,还当众焚了他的誓书。
“你们用灯代誓?”疯儒指着林晚昭,手指颤抖,“灯能燃,就能灭!今日你信它,明日风一吹,它便成灰!这与人心何异?虚妄!荒唐!”
百姓骚动起来。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点亮的灯,眼神动摇。
“会不会……真是儿戏?”
“我爹昨夜说,心灯燃着,梦里竟见到了早逝的娘……可若这灯能被人随便掐灭,那梦也是假的吧?”
一人迟疑,伸手欲扑灭自己那盏灯。
林晚昭就站在坛上,三日未眠,眼底浮着青影,唇色苍白如纸。
她听见了死人的低语,也听见了活人的动摇。
可她没有动。
直到灯念感知童从石后探出身子,声音稚嫩却清晰:“他的灯……灭时有黑烟,像被人掐灭的。”
林晚昭眸光一凝。
她缓步走下坛阶,俯身拾起残简。
指尖触到竹片刹那,耳边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哭喊——
“老师!我不敢不信你啊!”
画面闪现:雪夜书院,少年跪在廊下,捧着一盏油灯,火光映着他通红的眼。
他发誓永守师道,忠师如父。
可那盏灯,被一只靴子狠狠踩灭。
是那只靴子。
也是那只手,后来在朝堂上,递出了构陷林家的密折。
林晚昭缓缓闭眼,将残简放入袖中。
她转身,声音平静:“灯灭,是心灭。我不挽留。”
仆从怔住:“小姐,不追查?不重惩?”
“他若不愿信,我强点千灯,也照不进他眼里。”她抬头,望向远处山峦,“灯是自由的。来或去,燃或灭,都由心。”
话音落,她命人将那盏熄灭的残芯供于坛侧,香火不绝,如祭亡者。
百姓静默良久,有人重新点燃了欲灭的灯。
而沈知远一直藏在人群后,袖中握着一份密报。
他昨夜暗查灯会名册,翻出疯儒旧档——此人曾是御史台编修之子,其师正是如今掌刑部的李阁老。
当年科场舞弊案,疯儒欲揭发,却被师门反咬“狂疾失心”,逐出学籍,家破人亡。
“他是被誓背叛过的人。”沈知远眸色沉沉,“所以宁可不信一切。”
他望向林晚昭的身影,立于晨光中,单薄却如不可摧的碑。
她懂。她早懂。
可懂,不代表退。
入夜,千灯坛重归寂静。
林晚昭独坐坛心,三十六盏灯围成光圈,映得她面如琉璃。
可心口却如火烧,每一息都牵动剧痛。
她已七日未眠,异能全开,魂魄如被反复撕扯。
脚步轻响,心灯安眠道姑提灯而来,银针在指间轻转。
“七日同燃,心灯如火,你已三日未眠。”道姑冷声,“再熬下去,魂将离体。”
林晚昭摇头,声音轻却坚定:“他们信我一点光,我便不能闭一次眼。”
道姑凝视她片刻,终是落针。
银光闪动,十二针封于心脉,林晚昭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
可她仍睁着眼,望着那三十五盏不灭之灯。
“灯在,我在。”她低语,“只要还有一人愿燃,我就不能倒。”
夜更深。
千灯坛外,一道黑影悄然靠近。
疯儒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