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铁锥凿进寂静的祠堂。
“你已失四指,再耗心血,恐难支撑。”
林晚昭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仍落在那盏祖脉灯上——青焰未起,灯芯微颤,仿佛在挣扎着回应她滴落的血,却又被某种无形之力死死压制。
玉簪插在灯座深处,双生铃纹与灯壁古刻隐隐相合,像是血脉在低语,又像命运在冷笑。
她缓缓抬起右手,残缺的掌心裹着染血的素布,四根手指早已不在。
那是她为唤醒守言族遗碑所付出的代价,一指唤一魂,四指换四百亡者归名。
可如今,连这最后一盏灯,都不肯为她燃起。
风从破开的穹顶灌入,吹动她染血的衣角。
远处,春祭的鼓声隐隐传来,百姓正为一年一度的祭典忙碌。
往年此时,林府要献三牲、焚符箓、炼骨为引,以镇地脉。
可今年,地底的碑醒了,祖脉灯却熄着——整个京都都在窃窃私语:林家的女儿,到底是救世的守言者,还是招灾的罪女?
林晚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娘镇地脉三百年,换来的不是安宁,是沉默。是三百具无名尸,是千次不敢言的冤屈。”她转身望向窗外,夜空如墨,星辰未明,唯有远处千灯坛的方向,几点微光摇曳,“我不愿再有人为‘信’而死。我要让信,为人而活。”
沈知远眸光一震。
他早知她倔强,却不知她已决绝至此。
失指、耗血、逆天改誓,她所图的,从来不是什么宗主之位,而是彻底斩断那以命换安的旧律。
“你要立新誓?”他低声问。
“不是立,是破。”林晚昭抬手,将玉簪从灯座中缓缓拔出,一缕血丝顺着簪身滑落,在青石地上划出细长的红线,“旧誓以血契名,以魂镇脉,是把人当成祭品。我要的,是人心自愿燃起的光——不录名,不炼骨,不缚魂。”
她说完,抬手写下三道密信,命心腹分送城中三处:春祭夜,千灯坛,凡愿立誓者,可携一盏无咒灯来,灯由心燃,誓由心立。
消息传出,全城哗然。
有人嗤笑:“林家女疯了?无符之灯,岂能通幽?”
也有人恐惧:“听魂者要聚千魂,莫不是要引地脉暴动?”
更有官府暗中监视,生怕她借机聚众作乱。
然而,就在第三日黄昏,一个佝偻的身影踏着残阳而来。
是城南的老翁,手中捧着一盏灰扑扑的陶灯,灯芯早已熄灭,只剩一点余烬未散。
“我妻临终说,”老翁站在林府门前,声音沙哑,“若心不灭,灯就不该灭。”
林晚昭亲自迎出。
她蹲下身,指尖轻抚灯壁——那一瞬,异能微动,如涟漪荡过心湖。
她“听”到了。
不是亡者的哭喊,不是怨灵的嘶吼,而是一缕极轻极柔的执念,藏在灰烬深处,像心跳,像呼吸,像一句未说完的“等你回家”。
她的瞳孔微缩。
原来,灯未燃,心未死。
这盏无咒灯里,竟真有魂愿自燃。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悄然立于檐角。
无咒灯匠来了。
他一身粗布短打,脸上覆着半张铁面具,手中提着一只竹箱。
箱开,三十六盏陶灯整齐排列,灯身无符无纹,灯芯由特殊草芯捻成,未经炼咒,未受禁制。
“灯无符,芯不炼,燃灭由心。”他的声音像砂石摩擦,“你若敢点,我便敢造。”
林晚昭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染着血,却明亮如初春破雪。
“世人总说,无约束的誓约如风中残烛,一吹就灭。”她接过一盏灯,轻轻放在掌心,“可若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人不愿熄灭的心呢?”
当夜,荒山旧坑旁,石娘子倚碑而立,冷眼望着他们布坛。
“又要立新规矩?”她冷笑,“规矩从来都是锁链,你们换汤不换药。”
林晚昭不辩,只命人将三十六盏无咒灯一字排开,置于坑沿。
她取出玉簪,以残指割破手腕,让血缓缓滴入第一盏灯的灯芯。
血落无声。
可就在那一瞬,整片荒山忽然静了。
风停,树止,连远处的虫鸣都断了一息。
灯芯微颤,仍未燃。
但林晚昭的异能却如潮水般涌出——她“听”到了,不止一缕执念,而是三十六种心跳,三十六段记忆,三十六个藏在灯中的“愿”。
有人愿守孤城,有人愿护稚子,有人愿等一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