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提着铁锤,眼中怒火未熄。
他要砸了这坛,毁了这灯,让所有人都看清——所谓心灯,不过是自欺的幻象!
可当他翻过石墙,却看见一位老翁蜷坐在角落,守着一盏微弱的灯。
“我不求她回来,”老翁喃喃,声音沙哑,“只求我记得她。只要灯还亮着,我就没真的忘。”
疯儒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见那盏灯的火苗极小,却稳稳跳动,像一颗不肯死去的心。
他忽然想起,母亲病逝那夜,他也曾点灯守灵。
那时他相信,只要灯不灭,母亲的魂就不会走。
可后来呢?
后来他立誓效忠师门,换来的是一纸绝书,一炉焚誓。
他怕了。他不信了。
可此刻,他听见身后窸窣声。
灯念感知童从阴影里走出,仰头看他:“你的灯不是不想亮,是怕亮了又灭。”
疯儒浑身一颤。
像有一根针,直刺心尖。
他踉跄后退,靠上石柱,喉头滚了滚,想怒骂,想咆哮,可张了张嘴,只有一滴浊泪,顺着枯瘦的脸颊滑下。
夜风拂过,残灯轻晃。
而那盏熄灭的残芯,静静躺在坛侧,火已尽,灰未冷。
远处,林晚昭睁着眼,望着天边将明未明的曙光。
而自由的代价,从来不是一盏灯的熄灭。
而是——哪怕熄灭过千次,仍有勇气,再点一次。
第五日,天未亮透,千灯坛外已传来沉重脚步声。
晨雾尚未散尽,石阶上凝着寒露,一道枯瘦身影逆光而来。
疯儒披着一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儒袍,虽仍显褴褛,却整了衣冠,束了发。
他双手捧着一盏新灯——非竹非陶,是用一截老松木凿成,灯芯笔直,刻着两个深痕累累的字:信己。
百姓悄然聚拢,屏息观望。
前日他还怒砸香炉、誓毁心灯,如今却携灯而来,像是赴一场生死之约。
林晚昭立于坛心,三日未眠的倦色未褪,眼底却燃着一簇不灭的光。
她望着疯儒,没有惊诧,没有质问,只轻轻点头,取出血玉匕首,在指尖一划。
血珠坠落,滴入灯芯。
刹那间,火焰颤动——起初是灰白,如死气沉沉的余烬;继而微微一缩,仿佛在抗拒什么;随即,一道金焰自芯底冲天而起,烈烈燃烧,映得整座千灯坛如披朝阳!
“燃了……真的燃了!”有人低呼。
那火光不似寻常心灯温润,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炽烈,仿佛烧尽过往所有背叛与绝望,只为照亮此刻的重生。
林晚昭凝视火焰,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碑文:“你不怕再信错人?”
疯儒浑身一震,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胸口。
他低头看着那盏属于自己的灯,看着那跳动的金焰,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残破的灵魂。
“我怕……”他嘶哑开口,嗓音如裂帛,“我怕每一个字都带毒,怕每一份信都成刀。可若从此不信——”他猛然抬头,眼中竟有泪光翻涌,“若从此不信,那活着的就不是我了,只是一个被背叛吓破胆的影子!”
风掠过,灯焰狂舞,却始终不灭。
他跪了下来,不是拜灯,不是拜她,而是对着那盏刻着“信己”的火光,重重叩首。
三声闷响,额头触地,血痕隐现。
林晚昭没有扶他,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一簇火如何将一个被世界焚毁的人,重新点燃。
她忽然明白,母亲临终所说“藏好你的耳朵”,并非教她逃避,而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当有人愿意再次点亮心中之灯,她便不能闭眼,不能沉默,更不能退。
当夜,月隐星沉。
林晚昭终于倒下,昏睡不过片刻,便坠入一片幽冥之地。
脚下是断裂的石碑,深埋地底,苔痕斑驳。
可就在她靠近时,碑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纹,新字浮现,血色渗出:
“心灯不熄,守言不死。”
她猛然惊醒,冷汗浸透衣襟。
抬手一看,掌心那道自幼残缺的指痕——母亲死前咬破她手指立誓所留——竟泛起微弱荧光,如萤火流转,似有魂力滋养。
她怔住,心跳如鼓。
原来……心灯不只是照见亡魂、辨明真伪。
它还能养魂,能续断念,能救那些几乎被世间遗忘的存在。
她望向窗外千灯坛方向,三十五盏灯静静燃烧,连同疯儒那盏“信己”,汇成一片温柔星河。
风起,灯影摇曳,如同血脉奔涌。
而就在此时,城门外,隐约传来脚步与歌声——
“灯不缚魂,灯只照心……”
一队百姓手捧新灯,踏着晨光而来,眼神清澈,步伐坚定。
林晚昭立于窗前,指尖微光未散,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可就在这宁静流淌之际,远方街角,一道身影悄然伫立,披着黑袍,面容隐在兜帽之下,死死盯着千灯坛中央那簇金焰,指节捏得发白。
他怀中,藏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刻着早已被朝廷抹去的四个字——
影誓奴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