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京都的风裹着春祭的香灰在街巷间流转。
林府祖祠前,黄绸铺地,百官列立,百姓簇拥。
圣驾亲临,龙旗猎猎,天子立于玉阶之上,声如洪钟:
“林氏晚昭,昭德承言,复嫡女位,赐匾‘昭华’。”
一声落,万籁俱寂。
林晚昭跪在青石阶上,脊背笔直如松。
她未着华服,只一袭素白长裙,发间无钗,唯余那支白玉簪,静静别在鬓边——母亲的遗物,断铃之器,亦是她此生唯一的信物。
圣旨落下,她双手接过,额头轻触地面。
那一瞬,没有泪,没有颤,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得近乎凝固。
十五年隐忍、十五年听亡者低语、十五年在黑暗中穿行,只为今日一跪。
可她心中,已无悲喜。
像潮水退尽的岸,像燃尽余烬的炉。她只是活着,真真正实地活着。
她缓缓起身,指尖微颤,却坚定地捧起母亲的灵位。
檀木牌上,“林氏守言”四字墨迹未干,是她亲手所书。
她一步步走向祖祠正位,脚步轻如落雪,却踏碎了百年的桎梏。
“母亲,”她低声,几不可闻,“您回来了。”
牌位入龛,铜锁轻响。
那一刻,仿佛有风自祠堂深处吹出,带着陈年尘香,也带着一丝久违的安宁。
守言新录师立于侧,执笔开卷,朱砂点首,墨落如雨。
“三十六归名者,十九心灯者,皆愿以血誓守昭华之约。”
话音未落,已有百姓上前,自刺指尖,滴血于册。
一时间,誓书前人影攒动,无声却汹涌。
有人曾是林府旧仆,有人曾因冤案流离,有人只是听闻过那个“听见亡者声音的女子”如何在黑夜中为死者讨一句公道。
他们不为权,不为利,只为一句:她让亡者安,让生者信。
日影西斜,午时将至。
祠堂深处,祖碑静立,纹路如血脉蜿蜒。
林晚昭褪去左手套,露出那根残指——断于昨夜断铃祭,是她以血为契,封铃为誓的代价。
她将指尖按上碑心。
血,顺着古老纹路缓缓流淌,如溪归海,如魂归根。
刹那间,碑文全显,金光浮于石面:
“听魂者,非罪奴,乃守言之眼;今眼归心,铃归华,命不逆,忆长存。”
地底轰鸣再起,光柱自地宫升腾,却不再冲天裂云,而是如归巢之鸟,缓缓沉落,尽数涌入双生铃匣。
那曾囚禁三百亡魂低语的铜铃,此刻被封入地宫最深处,与祖脉同眠。
林晚昭闭眼。
她感受着那股纠缠她十五年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不再是撕裂神魂的喧嚣,而是一场温柔的告别。
亡者的呢喃、哭诉、呼救……一一远去,像夜风拂过林梢,不留痕迹。
她脑海中,终于只剩下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存在。
她不再是“听亡者的人”。
她是林晚昭,昭华之主,守言之女。
黄昏时分,红绸挂满林府高墙。
沈知远来了。
他不着官服,不佩玉带,只一身青衫,素净如初见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