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压得林府祠堂檐角低垂。
风穿廊而过,吹得灯影摇曳,仿佛百鬼低语。
林晚昭站在祖脉灯前,掌心伤口尚未包扎,血迹斑驳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像一条暗红的河。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地脉精魂仍在奔涌,三百亡魂的记忆如潮水般在识海中翻腾——每一个名字、每一段冤屈、每一句未尽之言,都刻入骨髓,化为她不可剥离的宿命。
门外更鼓已歇,子时将近。
门轴轻响,婚礼执铃妪携三名族老缓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新制竹简,封皮以朱砂题写《守言新录》四字,笔力苍劲,似有魂力流转。
“小姐。”执铃妪跪地呈简,声音低沉却清晰,“三十六归名者,十九心灯守护者,百名自愿立誓者……皆已录入新谱。守言之脉,自此不绝。”
林晚昭接过竹简,指尖轻抚过那一排排名字,有些是曾向她诉冤的亡魂,有些是今夜刚刚在灯前焚香叩首的活人。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痛,而是重——这重量来自信任,来自托付,来自无数双望向她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该选‘承铃童’了。”执铃妪低声提醒。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一个瘦小身影被引了进来。
那孩子约莫十岁,衣衫洗得发白,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初春枝头未绽的花苞。
他叫昭华传铃童,自幼流浪,无父无母,却被测出天生能闻风语,是百年来唯一具备“听灵根”的遗孤。
他怯生生地抬头,望向林晚昭:“我……我也能听见死人吗?”
祠堂内一片寂静。
石娘子倚在柱旁,冷笑一声:“荒山埋骨三百年,守言一族几度断脉,如今却指望一个野孩子承接铃音?可笑。那铃不响,便是天意不允。”
林晚昭没有理会她。
她缓缓蹲下,与孩童平视,用那只残缺的左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指尖微凉,却带着奇异的安定之力。
“你听见的,不该是亡魂。”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是人心。”
孩子怔住,瞳孔微微颤动。
执铃妪取出一对青铜小铃,形如双生蝶翼,古旧斑驳,乃是守言族代代相传的“心引铃”。
按古礼,承铃者须以血触铃,若铃自鸣,则为天选之人。
孩童咬牙割破手指,鲜血滴落铜盘。
铃,静默如铁。
无人出声,可空气已凝如寒冰。
石娘子嘴角扬起讥诮:“看吧,它认主。只认你一人,林晚昭。你若离去,这铃便永世沉寂。”
林晚昭却未动怒,也未辩解。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抵住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地脉灌体后的灼热。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用力,一滴殷红如宝石的心头血自她心口渗出,顺着指尖滑落,正正滴入铃身中央的凹槽。
刹那间,天地一静。
“不是它不响……”她低语,声音轻得像梦呓,“是它在等‘心灯’。”
话音落下,双铃骤然轻震。
第一声,如露坠荷心。
第二声,如风起松涛。
第三声,清越穿云,直入魂魄!
那孩子浑身一颤,双耳瞬间泛红如烧,眼中竟浮现出细密金纹,仿佛有古老符文在瞳底流转。
他猛地抬头,耳边似有万千低语涌入——不是哀嚎,不是怨恨,而是记忆的回响,是血脉的呼唤。
他张了张嘴,喃喃道:“我……我听见了……有人在说‘别忘了我’……”
执铃妪老泪纵横,颤声道:“心灯引魂,铃归昭华!成了!真的成了!”
就在此时,门外急步声传来。
沈知远一身青衫未换,眉宇间风尘仆仆,推门而入。
他目光扫过祠堂,落在林晚昭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他们不求入坛,不求观礼,只愿静守一夜。他们说……想亲眼看着‘昭华’升起。”
林晚昭心头一震。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