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她怔住了。
远处府门前的长坡上,灯火连天,宛若星河倒淌人间。
每一盏心灯都由一人手持,静静伫立寒风中,无言守候。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平凡的脸——有曾被王氏欺压的仆妇,有受过林家恩惠的商户,有听闻冤案后愤然而来的书生……他们的光,汇成一条燃烧的河,流向这座曾深藏黑暗的宅邸。
她忽然感到心口空了一块。
因为她知道,明日春祭之后,当铃归昭华、脉承新童,她的异能将彻底剥离。
她再也不会听见亡者低语,再也不会感知魂灵悲鸣。
那些声音,那些光里的诉说,都将离她而去。
永不再返。
她默默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只旧布铃囊——那是母亲临终前缝制的,针脚细密,边缘已磨得发白。
她蹲下身,亲手为那孩子系上铃囊,动作轻柔,像母亲为女儿梳头。
“铃不属我,”她说,“属守言。”
孩子仰头看她,眼中金纹未散。
她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若愿承,便承其重。”
孩子没有犹豫,跪地叩首,声音清亮如晨钟:
“我愿守忆,不负昭华。”
烛火忽明,祖脉灯焰轻轻一跳,竟又浮现出那朵双铃并蒂花的虚影,转瞬即逝。
林晚昭站起身,望向祠堂深处。
那里,四枚从她指尖脱落的骨片静静躺在玉匣中,泛着幽微的光。
林晚昭独坐灯前,膝上托着玉匣,四枚从她指尖脱落的骨片泛着冷白微光,仿佛还带着血脉的余温。
她凝视良久,缓缓起身,赤足踏过冰冷石阶,走向祠堂最深处那口幽不见底的地脉眼——据传是林家祖魂归位之所,百年来只在重大祭祀时开启一次。
她跪下,将骨片一枚一枚埋入灯下沃土,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放熟睡的婴孩。
泥土覆上的瞬间,她仿佛听见母亲低语:“晚昭,疼不怕,断才是成。”
执铃妪立于侧畔,手中香火明灭,声音肃然:“断铃祭,需以‘断身’换‘传心’。身残则铃封,魂净则脉传。林晚昭,你真要亲手毁去这铃?”
林晚昭抬眸,眼神清明如洗。
她摇头,一字一顿:“我不毁它,我封它。”
话落,她取出那支自幼随身的白玉簪——母亲遗物,簪头雕着并蒂铃花,曾为她绾发,也曾为她挡过庶母家奴的推搡。
如今,她以簪为器,撬开地宫石匣的锁扣。
匣中凹槽正好容纳双生铃,宛如宿命归位。
她捧起心引铃,指尖最后抚过那斑驳铜纹,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三百亡魂的哭诉、呢喃、呼救……那些纠缠她十五年的声音,曾是诅咒,也是力量,是她黑夜里的灯,孤独中的伴。
可现在,她必须放手。
她咬破指尖,在石匣内壁血书符文:“听魂者,不争命,不控人,只守言。” 笔画刚劲,每一划都像割在心头。
血痕未干,符成刹那,整座祠堂忽地一震,祖脉灯焰骤缩成一点金芒,仿佛天地屏息。
最后一刻,她将唇轻轻贴上铃面,闭眼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清:
“娘,你的铃,成了我的命;我的命,成了她的光。”
语毕,双手合匣。
“咔——”
一声闷响,如心门闭锁。双铃之声戛然而止,再无回音。
她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抽去筋骨,跌坐于地。
脑海中那三百亡魂齐声呼唤的洪流,骤然消散,像退潮后的沙滩,空旷得令人恐慌。
世界,第一次,彻底安静了。
没有低语,没有哀鸣,没有亡者在耳边呢喃姓名……她怔坐良久,耳畔唯有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有力,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抬手抚上胸口,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石板上,洇开深色痕迹。
“原来……”她喃喃,唇角却扬起一丝极轻的笑,“这才是活着的声音。”
窗外,夜色渐薄,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斜斜照入祠堂,恰好落在梁上那块尚未揭幕的匾额边缘——“昭华”二字的刻痕,在微光中渐渐浮现,仿佛沉睡的誓言,正等待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