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穿廊过巷,如鬼语低回。
废药庐深陷林府西北角,荒草蔓生,墙垣倾颓,连月光都避之不及。
沈知远一袭墨袍立于门前,指尖紧握刀柄,眸光冷冽如霜。
他身后十名京兆府亲信悄然散开,无声布控四角,弓弩上弦,火折藏袖——这是林晚昭的局,也是他赌上仕途的夜。
“灯在地下。”林晚昭的声音自远处飘来,轻如叹息,却字字入耳,“七盏黑灯,列阵引脉。第一阵已燃,必有血引。”
沈知远抬手一挥,亲信撬开地窖石板。
腐臭扑面,蛛网缠梁,铁架森然立于中央,七盏黑灯排成环形,灯身幽黑,无火自寒。
其中一盏,灯芯微红,似有余温,那芯中燃着的,竟非油非蜡,而是灰烬混着暗褐血块,缓缓蠕动,仿佛仍在呼吸。
“这是……人心烧化的残渣?”一名亲信脸色发白,几乎呕吐。
就在此时,角落草堆簌动,一人蜷缩如鼠,披发遮面,浑身抖得像秋风落叶。
“断忆阵匠。”林晚昭缓步而下,玉簪垂腰,白衣胜雪,可那双眸子,却黑得不见底,“你造过七灯阵,却逃了二十年。如今,该还了。”
那人猛然抬头,满脸污垢下是一双惊恐至极的眼。
他磕头如捣蒜:“大小姐饶命!小的只是匠人,奉命行事!不敢违逆逆命司!”
“谁命你?”沈知远逼近一步,声冷如铁。
阵匠哆嗦着,声音破碎:“是……是先帝旧部‘影誓堂’遗人……他们说,七阵齐启,可焚天命之证,改史易命……每阵需一‘自愿遗忘者’,饮忘川砂,立影誓,以心灭为引,方能点燃黑灯……否则,阵不成。”
林晚昭冷笑:“谁会自愿?”
阵匠垂首,嗓音嘶哑:“有个疯妇……三年前在城南乞讨,整日念叨‘记着太痛’,见人就问‘有没有能让人忘了的药’……影誓堂的人找到她,说只要饮砂立誓,便可永忘前尘……她当场跪下,嚎哭着说‘我愿忘,我愿忘’……”
林晚昭眼神骤紧。
她挥手,灯色绘梦师提笔入窖。
那女子素衣执笔,眉心一点朱砂,笔尖轻触燃灯灯壁——
刹那,画卷自燃!
火焰非红非蓝,竟是墨色,如浓烟翻卷,在空中凝成一幕残影:
破屋漏雨,女子跪地,手中紧攥一幅泛黄画像——画中男子怀抱婴儿,笑得温柔。
她颤抖着打开砂囊,将灰白粉末倒入口中,嘶声哭喊:“我不该记得他!我不该记得!烧了它!全都烧了!”
话音未落,画像在掌心化为飞灰,她双目瞬间失焦,泪水干涸如枯井。
林晚昭指尖猛地一颤,几乎握不住玉簪。
那女子耳尖微红——那是听魂血脉独有的胎记。
“旁支……”她喃喃,心口如被重锤击中,“他们早就盯上了我们这一脉……专挑痛到极致的人下手,用‘解脱’之名,行灭魂之实。”
沈知远侧目看她,他知道她母亲早逝,知道她背负孤寂,可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人以“遗忘”为刀,专割那些不肯放手的魂。
心灯安眠道姑缓步入窖,手持铜镜照向玉簪。
簪身血痕如活蛇游走,镜中映出的不是人影,而是一道裂痕,自簪尖蔓延至根——那是魂脉被反噬的征兆。
“你以身引脉,每探一次,魂受一蚀。”道姑沉声警告,“三探之后,梦中皆成他人之痛。你会分不清,哪段记忆是你的,哪段是亡者的哀嚎。”
林晚昭不答。
她只是缓缓取出一小撮忘川砂,指尖微颤,却仍坚定地涂于唇上。
“不要!”沈知远伸手欲拦。
可已迟了。
玉簪哀鸣如泣,林晚昭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前骤然炸开三幅画面——
古井深处,铜镜浮水,镜面映着半张女子脸,泪流满面;
祠堂偏殿,香炉倒扣,炉底刻纹与黑灯同源;
老槐树下,石碑裂开,碑文“昭”字被血迹覆盖,根须缠着半截断簪……
画面一闪即逝。
她呕出一口黑血,眼前母亲的面容浮现——可那不再是临终前温柔的笑,而是扭曲、狰狞,眼眶流血,嘶吼着:“你为何还不忘?为何还不忘?!”
“啊——!”林晚昭抱住头,指甲抠进太阳穴,几乎抓破头皮。
“够了!”沈知远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发狠,“你已经知道了!停下!”
她喘息着,唇角血丝未干,却笑了,笑得凄厉而清醒。
“够了。”她推开他,站起身,白衣染血,如雪覆霜,“我知道第二阵在哪。”
风穿地窖,吹熄残灯。
七盏黑灯,已燃其一,余六仍在暗处窥视。
林晚昭转身,步出药庐,身影单薄却如刀出鞘。
她抬头望月,眸中不再有痛,只有火。
次日清晨,林府下人私语纷纷——
“听说了吗?大小姐昨夜又梦魇了,哭着喊娘,把床前的瓷瓶都砸了。”
“唉,可怜人,嫡母早逝,又被贬为庶女,心结难解啊。”
“她还说……愿以千金求一剂‘忘川砂’,只为一夕安眠。”
流言如风,悄然扩散。
当夜,乌云蔽月。
废药庐外,一道黑袍人影悄然出现,立于断墙之下,袖中滑落一只墨色砂囊,轻轻置于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