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灯焰,三盏“痛忆灯”在林府外坪静静燃烧,暗金火光映照出一片肃穆。
百姓起初远远观望,不敢近前,可那火焰中浮现出的一个个身影——跪地叩首的老仆、饮毒前眨眼的婢女、掘坟盗骨的黑衣人——皆真实得令人窒息。
有人开始提灯而来,有人捧香而立,甚至削名支的后裔伏地痛哭,仿佛被尘封百年的冤屈终于有了出口。
就在这万籁俱寂、人心将动之际,一道灰影猛然从人群后方窜出!
灰袍医者双目赤红,袖中火折“啪”地一声点燃,直扑中央灯阵。
他动作迅猛,显然是早有预谋,指尖火苗已触到灯纸边缘——
“住手!”
一声冷喝如铁刃劈空,沈知远自暗处疾步而出,玄色官袍翻飞,身后京兆府差役迅速合围。
他袖中折扇一展,扇骨撞向医者手腕,火折应声落地,被一脚踩灭。
灰袍医者踉跄后退,却不逃不避,反而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如裂帛:“烧!该烧!这些灯都是毒,誓书是毒,记忆更是毒!”
沈知远眼神一凛,挥手示意搜身。
差役从其怀中取出一册残书,封皮焦黑卷曲,似曾多次焚烧又被抢救拼合,字迹依稀可辨——《影誓焚心录》。
围观百姓哗然。
这书名早已被朝廷列为禁物,传说是逆命司控人心神的邪典,以誓约炼魂,借灯火摄魄。
灯色绘梦师悄然上前,指尖轻抚书页边缘,低声呢喃:“让我看看……你藏了什么痛。”
她取出画笔,墨落纸上,刹那间画卷成形:一名女子被锁于影阵之中,四肢缠绕黑丝,面容模糊却泪流不止;一名年轻医者跪在阵外,双手捧药,口中嘶喊“我救不了你”,声音仿佛穿透百年时光,凄厉入骨。
正是逆命司覆灭那一夜的场景。
林晚昭缓步而来,月白衣裙染了夜露,残损的左手藏于袖中,唯有玉簪在发间幽幽泛光。
她没有质问,没有呵斥,只是静静看着那医者,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灰烬:
“你为何烧书?”
医者一怔,随即冷笑:“你懂什么?誓书炼魂,灯火控心,这些……都是毒!只要记得,就会痛,就会疯!我烧了千册誓书,只为让人解脱!可……可我自己……”他声音陡然颤抖,“我自己却忘不掉!夜里全是她的脸,她的眼睛,她最后一句‘记得我’……我烧了书,烧了信,烧了衣裳,可我……我还是记得!”
林晚昭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取下母亲遗留的玉簪。
簪尖微光,她以残指蘸血,在《影誓焚心录》的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写下:
“记得,不是诅咒,是活着的证据。”
血字落纸刹那,玉簪忽地一震,泛起微弱红光。
书页无风自动,竟自行浮现一幅画面——
一间破屋,油灯将熄。
女子气息微弱,握着医者的手,唇角带笑,声音轻如游丝:“记得我……答应我,记得我……”话音未落,身形化作灰烬,飘散于夜风之中。
“啊——!”医者猛然跪地,双手抱头,老泪纵横,“是她……是她啊!我烧了所有誓书,可她到死都在求我记住……我却以为忘记才是救赎……我……我错了……”
心灯安眠道姑缓步上前,搭脉片刻,眉心紧锁:“他非恶徒,是被誓反噬的‘守誓者’。当年逆命司覆灭,他亲手焚毁千册誓书,以为能斩断执念,解万民之苦。却不知,誓不在书,而在人心。他烧得越狠,记得越深,神魂早已困在‘记与忘’的炼狱,日夜煎熬。”
全场寂静。
林晚昭缓缓抬头,望向那三盏痛忆灯。
火光摇曳,映出她清冷而坚定的侧脸。
“你说灯控心?”她轻声道,“可你看——”
她抬手指向中央灯焰。
火中光影流转,浮现一幕幕未曾立誓、却深埋心底的画面——
老仆深夜藏起少主儿时旧鞋,藏于枕下,每逢忌日默默擦拭;
婢女端毒酒上前,主子闭目,她却在转身刹那眨眼示意,饮下毒酒前嘴角竟有一丝释然笑意;
还有那夜雨中,母亲倒下前,指尖焦黑,却仍死死攥住她的手,心灯熄灭前最后一句:“晚昭,藏好你的耳朵……”
林晚昭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扎进每个人心底:
“他们没有立誓,没有书名,没有被记载。可他们记得。
记忆不是牢笼,遗忘才是。
你说灯是控心的枷锁?
可若人心已灭,再亮的灯,也不过是一团死火。”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本残书,血字犹在,玉簪微颤。
“所以——”
她抬手,将《影誓焚心录》轻轻合上,交予身旁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