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过城西废灯坊残破的屋檐。
沈知远立于断墙之后,玄色官服裹着冷峻身形,目光如铁钉般钉在地窖入口。
七盏黑灯静静排布成北斗之形,幽焰摇曳,灯芯中燃烧的不是油,而是碾碎成粉的骨灰——惨白中泛着青黑,像是死魂被压榨出的最后一丝怨气。
两盏已燃。
中央跪着的女子素衣如雪,发丝披散,指尖颤抖地捧起一捧青砂。
砂粒细如尘末,却泛着阴冷的光泽,正是忘川砂——能斩神识、断因果的禁物。
她耳垂上一点朱砂痣,在黑焰映照下微微发红,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记着太痛……”她喃喃,声音破碎,“我要忘了……都忘了……”
沈知远眸光一紧,手已按上腰间佩刀。
就在此时——
一道纤瘦身影自檐角阴影中踏出,无声无息,仿佛从夜雾里浮出的幽魂。
林晚昭。
她一步落下,足尖点地,竟无半点声息。
左手残损的指节微微蜷起,玉簪在发间轻颤,似有无形丝线自心口延伸而出,与那七盏黑灯悄然共鸣。
“住手。”她声音很轻,却如利刃划破死寂。
女子抬头,眼神涣散,仿佛认不出她是谁。
林晚昭没有迟疑,猛地扑上前,夺过她手中砂囊,仰头便将整捧青砂倾入口中!
“晚昭!”沈知远瞳孔骤缩,欲冲上前,却被身侧暗卫死死拦住。
“她有安排。”血脉引骨匠低声道,手指正从一盏熄灭的灯底捻起些许灰烬,指腹摩挲间,神色剧变,“这是……削名支幼女的骨粉!七年前替林府主母赴死,连名字都没入族谱的孩子……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这是要斩断守言血脉的根!”
话音未落,梁上黑影一闪。
一名黑袍人自横梁飘落,面覆青铜面具,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林晚昭,你终于来了。”
林晚昭站在阵心,唇角已溢出黑血,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她却笑了,笑得凄艳而决绝。
“你说忘掉就不痛?”她抬眼,直视黑袍,“可我偏要记住——记住你每杀一人,我便多记一个名字。记一个,我就多活一日;记七个,我就让你的阵法,为她们而崩!”
黑袍冷笑:“听魂之耳,终究是累赘。你母亲因它而死,你也逃不过。”
“是啊。”林晚昭缓缓抬起左手,残指微颤,玉簪刺入掌心,鲜血滴落阵眼,“可她临终前说——‘晚昭,你要替我听下去’。”
血落刹那,异象陡生!
七盏黑灯骤然一亮,黑焰翻涌如潮,竟倒卷而上,在空中凝成一片虚影——那是断忆阵的回溯之力,正欲吞噬她的神识。
但她不退。
她以痛为媒,以血为引,发动异能“烬影溯誓”!
这不是被动倾听亡者之声,而是主动以自身为祭,反向溯回死者的记忆,将那份不甘、那份执念、那份至死未断的呼唤,强行注入阵心!
眼前景象骤变——
她看见一名妇人被按在地,黑砂自喉口灌入,她挣扎嘶喊,眼中血泪横流:“昭娘救我!阿柔……阿柔还在等我……她记得我吗?她记得我吗——!”
话音未落,肉身化灰,唯余一缕残魂在风中哀鸣。
那是跪在阵中的女子之母。
林晚昭心口如遭重锤,五脏六腑似被撕裂,可她咬牙撑住,将这段记忆死死攥住,反向注入阵眼!
“你让她忘娘?”她咳着血,一字一句如刀凿,“可我偏要让她记得——记得她娘到死都在喊她的名字!”
轰——!
中央黑灯猛然爆裂!
砂囊倒卷,黑砂如遭无形巨手牵引,逆流回扑!
黑袍人闷哼一声,面具裂开一道细纹,踉跄后退。
林晚昭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可她仍抬眼望着那残破灯阵,眼神如火不灭。
“你说亡者无声,可我听见了。”她低声,却字字如誓,“你说记忆可断,可我偏要记。你说无人知晓,可今日——我为她说了这句话。”
风忽然静了。
七盏黑灯中,已有三盏熄灭,两盏爆裂,仅余两盏摇曳将熄。
阵法已破其半,而真正的逆转,才刚刚开始。
她抬起颤抖的手,将玉簪深深插入阵心裂痕,血顺着金属纹路蜿蜒而下,与地底残存的骨灰交融。
“下一个。”她闭眼,轻语如咒,“下一个名字,我来替你喊。”
远在慈幼坊的偏院中,一扇窗棂微微震颤。
梦回痛忆童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他睁大眼,望着漆黑的房梁,嘴唇微动,喃喃出声:
“姐姐在喊……”梦回痛忆童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单薄的衣襟。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房梁,仿佛还能看见那道由血与梦织成的光影在空中回荡。
“姐姐在喊……‘她记得我’。”他喃喃,声音轻得像风里一缕残魂,却又重得压碎了夜的寂静。
这不是梦——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