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死去的婢女、被冤的亲族、母亲临终前不甘闭目的眼神……都在等一个人,说一句:“我记着你。”
忽然,她眸光微闪。
方才盲女织布时,有几缕残丝未被编入布中,散落在地。
她俯身拾起,置于掌心——那丝线极细,却隐隐透出红光,像是被血誓浸染过的痕迹。
而其他灯烬之丝,早已灰暗无光。
她怔住。
若说灯烬是亡者执念,那为何唯独这几缕……仍在发烫?
风起,吹动残灯。
远处,最后一盏熄灭多年的破灯,竟在这一刻,轻轻颤了颤。
子夜寒深,残月如钩,悬于破巷尽头。
林晚昭独坐灯阵中央,三十六盏无名灯静默环列,像三十六双未曾闭合的眼睛,凝望着这世间不肯遗忘的魂灵。
风未至,人先临。
一道素灰道袍的身影悄然而至,兜帽遮面, лишь тихо шуршала трава под ногами —— 安眠虫语道姑来了。
她手中提着一只青竹笼,笼中虫声窸窣,却奇异般不扰人耳,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着。
“虫只噬无誓之灯。”她声音如沙漏低语,不带情绪,“有血誓者,虫不近。”
林晚昭眸光骤然一亮,像是暗夜中划过一道星火。
她盯着那盏自己以血书“我愿记得”的灯——灯芯虽未燃,灯壁却隐隐透出温热。
而其余几盏未写誓词的灯,灯烬早已冰冷如灰。
“所以……柳婆子并不能完全操控虫群?”她缓缓起身,指尖轻抚灯壁,血痕未干,“是虫的本能,在避‘真忆’?”
道姑颔首,可若一灯承载血誓,心念如锁,魂不散、誓不灭,虫便不敢近——因那记忆,已成刀。”
林晚昭呼吸微滞。
原来如此!
柳婆子用虫熄灯,不是为了彻底抹去亡者之声,而是恐惧那些被铭记的真相会反噬她自己!
她怕的不是鬼魂开口,而是有人真心记得!
她不是在灭口,是在求生——以万千沉默,换自己片刻安宁。
“可若人人都立誓……”林晚昭眸中火光跃动,“她的虫,便再无法吞噬记忆!”
她当即行动,连夜奔走城南孤老院,寻来十余位无名孤寡。
他们或为战乱遗民,或为罪臣之后,一生无碑无祀,名字早被风雪掩埋。
林晚昭不问姓名,不刻牌位,只引他们至灯阵前,轻声道:“若你心中尚有一人未忘,一事未放,便以指尖血,在灯上写一句——‘我愿记得’。”
老人们颤抖着刺破手指,一滴血,一句誓,落于灯壁。
刹那间,三十六盏灯分作两列:
一列黯淡无光,灯烬如死灰——那是无誓之灯,亡者孤魂,无人铭记;
另一列虽未燃,却隐隐发烫,灯壁血字渗入纹理,如脉搏跳动——那是血誓灯,承载着生者与死者共同的执念。
林晚昭立于阵心,衣袂翻飞,眼中寒光如刃。
她选中一盏熄灭多年的残灯,正是盲女幼时所守的那一盏。
她闭目凝神,双手结印,低诵:“灯烬引念,开。”
血丝自指尖溢出,缠绕灯芯。
刹那,记忆如潮水倒灌——
一间地窖,火光微弱。
盲女之母跪在灯前,双手合十,口中念着古老灯咒。
门外脚步声逼近,柳婆子持虫笼而入,冷声道:“交出灯心,留你一命。”女子摇头:“灯念不灭,亡魂不息。”话音未落,虫群涌出,钻入她双目……
林晚昭猛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终于明白了——盲女失明,并非天灾,而是柳婆子为夺灯念,以虫噬目!
而她的母亲,至死守护的,正是“记得”本身。
“你怕的不是别人记得……”林晚昭喃喃,眸光如冰,“是你自己,不敢面对那一夜的血。”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
一阵诡异的嗡鸣自巷外逼近。
虫群来了。
黑压压如乌云蔽日,振翅之声令人骨髓发寒。
它们扑向灯阵,疯狂啃噬无誓之灯,灯烬纷纷崩裂,化作飞灰。
可当它们触及那十几盏血誓灯时——
竟如遇烈火,骤然退散!
虫群盘旋、嘶鸣,却始终不敢靠近半步,仿佛那灯壁上的一句“我愿记得”,是它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林晚昭立于风中,长发飞扬,唇角带血,却笑得凛然如刃。
“原来最怕忘的,不是他们——”
她抬手指向远处林府偏院,声音穿透晨雾,
“是柳婆子自己。”
风忽止。
巷尾茅屋内,盲女指尖微颤,织机上那幅未完成的布,竟无火自燃,腾起一缕幽蓝微光。
光中,浮现一行残字,如血写就——
“娘,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