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焰映照下,那些曾被遗忘的面孔,正一寸寸浮现。
老妪眼角有泪,儒生笔尖微颤,盲女指尖抚过织布,嘴唇轻动。
她们笑了。
不是欢愉,不是释然,而是——被记得的证明。
柳婆子浑身剧颤,铁盒几乎脱手。
她死死盯着那灯,仿佛看见自己最深的恐惧被点燃。
就在此时,饲童忽然跪地。
他双膝砸向泥土,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却清晰:“娘……我想起来了……你煮的姜汤,是甜的。”柳婆子跌坐在地,尘土扬起,沾在她枯瘦的手背上,如同岁月剥落的皮。
她望着饲童——那双曾被她用虫蛊洗去记忆、只知喂虫听命的孩童,此刻竟抬起头,眼中含泪,唇间吐出一句“娘……我记得你煮的姜汤”。
那一瞬,她的世界轰然崩塌。
不是因为失败,不是因为虫群背叛,而是——她竟被人记得了。
她这一生,亲手抹去无数人的记忆,也让自己活成一段被遗忘的暗影。
她以为遗忘是刀,是盾,是掌控人心的权柄;可此刻,那盏金焰摇曳的血誓灯下,她看见的不是复仇,不是审判,而是被照亮的自己。
虫群在空中盘旋,不再听令于她的银丝牵引,反而如飞蛾扑火般,缓缓绕着那盏灯起舞。
它们的翅尖仍焦黑蜷曲,却不再嘶鸣,仿佛痛楚中生出了某种奇异的安宁。
一只虫落在灯壁上,触须轻颤,竟久久不离。
“你们不听我的?!”柳婆子嘶吼,声音裂如枯竹,带着不甘与惊惶。
林晚昭却只是静静望着她,指尖轻抚灯焰,仿佛怕惊扰了这刹那的宁静。
“它们不是听你,是怕你。”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敲进人心,“你用恐惧驯养它们,可它们也曾是人——被遗忘的孩子,被抹去名字的孤魂。它们怕的不是光,是你从不给它们‘记得’的机会。”
风掠过残巷,吹动她染血的衣角。
她抬眸,目光穿透虫影,落在柳婆子身上:“你说忘是福?可你看——”
老妪抱着空匣,低声呢喃:“阿荞……阿荞我的女儿……”
儒生提笔,墨迹未干,写下“妻名阿桃,生于癸亥年三月初七”;
盲女指尖抚过织布,布上光影流转,她轻语:“娘在光里,我摸到了……是暖的。”
那些被虫噬去的记忆,正一寸寸归来。
柳婆子浑身剧颤,铁盒“哐当”落地,银丝断裂,虫群四散,却不再逃,而是缓缓聚拢,向那盏灯飞去。
她忽然笑了,笑中带泪,老泪纵横。
她伸出手,想抓,却最终垂下。
她看着饲童一步步走向她,跪在她面前,像多年前那个雪夜,她抱着发高烧的孩子,熬了一整夜的姜汤。
“娘……”饲童哽咽,“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怕忘了我。”
柳婆子猛然将他拥入怀中,瘦骨嶙峋的身子剧烈颤抖,仿佛要把这些年丢失的光阴,全都挤进这一抱里。
林晚昭静静看着,心口微痛。
她将血誓灯轻轻置于虫巢入口,低语:“从今起,虫不噬灯,灯反引虫。你若愿,可来教它们——怎么记得。”
风起,灯焰不灭,虫群绕光而舞,宛如星河流转。
沈知远不知何时已走近,玄袍染尘,眉宇间却有松缓。
他低声:“第三阵之后,是城南旧渡口。”
林晚昭点头,目光望向天际——那里,晨光初裂,云层如烬。
“这一盏灯,”她轻声道,“该照到更远的地方了。”
风卷残灰,吹向城南。
远处,晨雾未散,千灯坛废墟静默矗立,焦黑残骸如枯骨倒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