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千灯坛废墟前,三十六盏心灯残骸如枯骨倒伏,横陈在焦土之上,仿佛一场无声的葬礼尚未收场。
林晚昭蹲下身,指尖拂过一片焦黑的灯灰,那灰轻如尘,却在她触碰的刹那微微震颤。
她屏息,血契归名之力自指尖渗出,如细流探入死寂的河床——可灰中竟无烧灼之痕,反似被什么活物啃噬过一般,边缘参差,内里空洞。
“火未焚,光已吞……”她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虫群吸尽的不是灯,是‘念’。”
沈知远已悄然落身于她身旁,玄袍下摆沾了灰土,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截灯芯,轻轻一折——灯油尚存,芯体完整,可掌心所触,竟无一丝余温。
“这不是失火。”他眸光冷峻,语气却如刀锋划过寒铁,“是被人从根源抽走了‘记得’。灯未灭,是‘念’先死了。”
林晚昭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灯念织梦的盲女立于废坛边缘,双目无神,十指却在空中缓缓划动,仿佛织着无形的布。
她的指尖掠过虚无,光影却悄然浮现——一名佝偻的老妪,抱着空匣,在巷口喃喃低语:“我记得我有女儿……可她是谁?我记得……我该记得的……”
那声音,干涩、破碎,却像一根细针,猝然刺进林晚昭的心口。
她猛地抬头,呼吸一滞。
这语调……竟与母亲临终前唤她名字时,有七分相似!
那一夜,烛火摇曳,母亲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腕,气若游丝:“晚昭……藏好你的耳朵……别让人知道你能听见……否则……他们会来……抹去你的一切……”
她曾以为那是母亲的惊惧呓语。
可此刻,这废墟中的残念,这老妪的哀鸣,与记忆深处的声音重叠成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她脑海。
“她们不是被烧了灯。”她缓缓站起,声音冷得发颤,“是被偷了‘记得’。”
话音未落,吞光虫饲童怯怯上前,手中捧着一只破旧陶碗,碗身裂纹纵横,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粉末。
“这是……娘让我每日喂虫的忆粉。”他低头,声音发抖,“她说,吃了就能安睡,再不痛苦……可昨夜虫群归灯后,她把这碗砸了,又哭又笑,说‘我错了……我错了三十年’……”
林晚昭接过碗,指尖轻抚内壁。
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自指腹传来!
她蹙眉,低头——一缕极细微的血丝从指尖渗出,滴落在碗底。
那血未散,反而如活物般微微蠕动,勾勒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纹路。
她瞳孔骤缩。
这波动……竟与母亲当年接生她时所用的“归名印”同源!
归名印,是稳婆为新生儿落籍时以血契之力刻下的印记,唯有亲手接生者,才可激活血脉共鸣。
而能留下如此隐秘波动的,全京都不过三人。
她猛地抬眸,望向城北方向——柳婆子的居所。
“她……是为我母接生的稳婆?”林晚昭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
沈知远目光一凝:“若她曾接触你母,又掌握归名之术,便有可能借血契之力,逆向抽取‘记得’。虫群只是工具,真正吞噬记忆的,是这套以‘安眠’为名的‘抹忆’之法。”
林晚昭指尖发冷。
难怪柳婆子能操控吞光虫,难怪她口中“安眠”二字说得那般虔诚,仿佛在行善事。
她不是在毁灭,她是在“净化”——将那些痛不欲生的记忆,连同名字、身份、存在本身,一并抹去。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又为何偏偏选中这些无名孤老?
风掠过废坛,吹起林晚昭染血的衣角。
她低头看着手中陶碗,那残存的血契波动仍在微弱震颤,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
“你说忘是福?”她喃喃,想起昨夜柳婆子抱着饲童痛哭的模样,“可若连‘忘’都成了被施舍的恩典……那‘记得’,又该由谁来守护?”
她缓缓合掌,将陶碗收进袖中。
沈知远望着她,声音低沉:“你要查下去?”
“不是我要查。”她抬眸,目光穿透晨雾,落在远处蜷缩在巷角的贫民窟,“是她们在等。等一个能听见她们声音的人。”
她转身欲行,脚步却顿住。
风中,一片灯灰飘落掌心,轻若无物。
可就在那一瞬,她指尖血契微动,竟从灰烬深处,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回响——
不是言语,不是哭喊,而是一声极轻的哼唱,像摇篮曲,断断续续,却温柔至极。